韓天行來的那天,天闕山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山石上就化了。沈硯舟站在山洞口,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風從山穀裏吹上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來了。”墨書珩走到他身邊,手裏握著推演盤,盤上的指標瘋狂轉動,“距此不到十裏。金丹境三人,通脈境十二人,淬體境過百。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一頭天級異種獸。”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天級異種獸,相當於人類的通脈境巔峰。加上三個金丹境,這一戰,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玄機真人留下的陣法,還能用嗎?”
“能。但需要人主持。”墨書珩看著他,“至少要通脈境。”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秦百裏走過來,雙斧插在腰間,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我來。”他說,“我通脈境二重,勉強能撐一陣子。”
“不是一陣子。”墨書珩搖頭,“陣法一旦啟動,就不能停。至少要撐到韓天行的人攻上來。到時候——”他沒有說下去。
秦百裏笑了:“到時候我就撤。我又不傻。”
沈硯舟看著他,沒有說話。秦百裏這個人,嘴上油滑,但骨子裏比他硬。
“秦莊主,小心。”
“放心。”秦百裏拍拍他的肩膀,“我還欠你一座山莊呢。”
他轉身走了。沈硯舟站在山洞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
半個時辰後,韓天行的人到了。
最先出現的是那頭天級異種獸。身形像虎,但比虎大了三倍不止,通體漆黑,眼中閃著暗紅色的光。它每一步踏下去,地麵都在顫抖。異種獸背上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麵容英俊,穿著一身銀色鎧甲,腰間掛著一柄長劍。
韓天行。
他身後,黑壓壓的一片人。三個金丹境的老者,十二個通脈境的護衛,還有上百個淬體境的修士。旌旗獵獵,殺氣騰騰。
沈硯舟站在山洞口,看著這支大軍,心中異常平靜。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打仗這種事,不怕對手強,就怕自己先慫了。”
韓天行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防禦,直直看向沈硯舟。
“你就是寒朔城的沈硯舟?”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山巔。金丹境的修為,果然名不虛傳。
“是我。”
“玄機真人死的時候,把天機閣托付給了你?”
“是。”
韓天行笑了。笑容很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一個通脈境一重的毛頭小子,也配守天闕山?”
“配不配,不是靠嘴說的。”
韓天行的笑容凝固了。他盯著沈硯舟看了很久,忽然抬起手。
“攻城。”
三個金丹境的老者同時出手。靈氣暴湧,化作三道金色的光柱,直撲山巔。沈硯舟臉色一變,九尾神力全力爆發,長刀出鞘,紫金色的刀氣迎了上去。
轟!
刀氣與光柱碰撞,炸開一圈氣浪。沈硯舟被震退數步,虎口發麻。金丹境的力量,果然不是他能對抗的。但他沒有退,因為身後是封印,是無數人的命。
“啟動陣法!”
秦百裏站在山腰的陣眼上,雙斧插入地麵,通脈境二重的修為全力爆發。玄機真人留下的封印陣轟然運轉,一道藍色的光罩將整座山巔籠罩起來。三道金色光柱撞在光罩上,炸開漫天靈光,光罩紋絲不動。
韓天行的眼睛眯了起來。
“有意思。給我繼續打!”
三個金丹境的老者輪番出手,靈氣如潮水般湧來。光罩開始顫抖,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秦百裏的臉色越來越白,嘴角溢位血絲。
“秦莊主!”石承嶽急了。
“別管我!”秦百裏吼道,“守好你的位置!”
石承嶽咬著牙,鐵錘握得咯咯作響。沈硯舟站在山洞口,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心中在滴血。但他不能動。因為韓天行還沒有出手。他在等,等沈硯舟露出破綻。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秦百裏在第二天黎明時分倒下了。
光罩碎裂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砸在山石上。鮮血從他口中湧出,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秦莊主!”石承嶽衝上去,抱起他。秦百裏睜開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石,我撐不住了。”
“你別說話!我帶你去找柳姑娘——”
“來不及了。”秦百裏抓住他的手,“告訴沈領主……山莊……幫我建起來……”
他的手垂下去。石承嶽跪在雪地裏,抱著他,渾身發抖。
山巔上,沈硯舟看著這一幕,指尖掐進掌心。韓天行騎著異種獸,一步一步走上山來。他看著沈硯舟,眼中有一絲憐憫。
“沈領主,你不是我的對手。把天機閣交出來,我饒你不死。”
沈硯舟沒有答話,隻是握緊了刀柄。九尾神力在體內瘋狂湧動,刀身上的紫金光芒越來越盛。韓天行歎了口氣,拔出腰間的長劍。
“那就別怪我了。”
他縱身躍起,長劍直刺沈硯舟心口。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金丹境的全部力量。沈硯舟沒有躲,也沒有退。他迎著劍鋒衝上去,長刀橫掃,九尾天狐的虛影在他身後浮現。
轟!
刀劍相交,靈氣暴湧。沈硯舟被震退數步,口吐鮮血。但韓天行也被震退了一步,臉上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通脈境一重,居然有這種力量?”
沈硯舟擦掉嘴角的血,九尾神力再次爆發。這一次,虛影比之前更凝實,神性威壓籠罩全場。韓天行的異種獸發出一聲低吼,後退了幾步。
韓天行的臉色變了。
“九尾神力……好,好得很。”他舉起長劍,“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兩人再次交手。沈硯舟拚盡全力,每一刀都帶著九尾神力的全部力量。但金丹境和通脈境的差距太大了。十招之後,他被韓天行一劍刺中左肩,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山壁上。
“領主!”石承嶽衝上來,被一個金丹境老者一掌拍飛。
蘇婉清從暗處射出箭矢,被另一個金丹境老者隨手擋住。墨書珩的推演術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毫無用處。墨書琰的長劍被韓天行一劍斬斷。
所有人都倒下了。隻剩下沈硯舟一個人。
他撐著刀站起來,渾身是血,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韓天行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沈領主,你是個有骨氣的人。可惜,這世道,有骨氣的人活不長。”
他舉起長劍。沈硯舟閉上眼睛。
就在這一刻,一道白光從山巔射出,直取韓天行後心。韓天行臉色一變,側身避開。白光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在身後的地麵上炸開一個深坑。
“什麽人?”
山巔上,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白衣,長發披肩,手裏握著一柄長劍。月光照在他臉上,露出一張年輕的麵孔。
沈硯舟愣住了。墨書珩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墨書珩的聲音發顫。
墨書琰沒有回頭。他站在山巔上,看著韓天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韓天行,你太急了。”
韓天行的眼睛眯了起來:“墨書琰?你不是已經——”
“死了?”墨書琰笑了,“閻王爺不收。”
他舉起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淡淡的藍光。那不是靈氣,是封印陣的力量。
“你——”韓天行的臉色變了,“你把自己獻祭給了封印陣?”
“對。”墨書琰的聲音很平靜,“玄機真人死後,封印陣需要新的陣眼。我就是那個陣眼。”
沈硯舟掙紮著站起來:“墨先生——”
“領主,別說了。”墨書琰看著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轉過身,麵對韓天行。長劍舉起,封印陣的力量在他體內瘋狂湧動。藍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山巔。
“韓天行,天闕山不是你能來的地方。封印陣也不是你能破的。”他的聲音傳遍整個山穀,“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天威。”
他一劍劈下。藍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衝雲霄。天上的雲層被撕開,露出後麵的星空。星空中的裂縫劇烈震顫,暗金色的火焰瘋狂跳動。
韓天行臉色劇變,轉身就跑。三個金丹境老者護著他,帶著人倉皇撤退。光柱在他們身後炸開,將半個山頭夷為平地。
戰鬥結束了。
沈硯舟跪在雪地裏,看著山巔上那個白色的身影。墨書琰站在那裏,渾身散發著藍光,像一座雕塑。
“大哥!”墨書珩衝上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彈開。
“別過來。”墨書琰的聲音很輕,“我已經是陣眼的一部分了。離不開這裏。”
墨書珩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沈硯舟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山巔。藍光在他麵前分開,像是在給他讓路。他走到墨書琰麵前,看著這個用自己換了所有人的年輕人。
“墨先生,值得嗎?”
墨書琰笑了。
“值得。領主,幫我照顧我弟弟。”
“好。”
墨書琰閉上眼睛。藍光漸漸暗淡,他的身影也漸漸模糊。最後,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封印陣中。
山巔上,安靜下來。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沈硯舟肩上,落在墨書珩哭紅的眼睛上,落在石承嶽緊握的鐵錘上,落在蘇婉清顫抖的箭矢上。
沈硯舟跪在雪地裏,看著封印陣上那道新添的藍光。他知道,那是墨書琰的眼睛。他會一直看著這裏,看著天闕山,看著封印,看著他們。
“走。”他站起來,“回寒朔城。”
“領主,秦莊主的遺體——”石承嶽的聲音發顫。
“帶回去。好好安葬。”
眾人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沈硯舟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天闕山。雪越下越大,將整座山都染成了白色。封印陣的藍光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他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唸道:秦莊主,墨先生,你們的仇,我記下了。韓天行,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血債血償。
雪地上,一行腳印延伸向遠方。遠處,天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等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