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回到寒朔城的第三天,一封密信從幽州城送來。信是韓昌寫的,隻有短短幾行字:“韓天行已動身前往天闕山。隨行有金丹境供奉三人,通脈境護衛十二人。三月之內,必至。”
沈硯舟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金丹境,那是他從未麵對過的對手。淬體境練筋骨,通脈境通經脈,金丹境則是凝聚金丹,靈氣外放,可隔空殺人。淬體境和通脈境之間的差距是一道溝,通脈境和金丹境之間的差距是一道崖。
“領主。”墨書珩走進來,臉色也不好看,“我推演了一卦。韓天行此行,不隻是為了天機閣。”
“還為了什麽?”
“封印。”墨書珩壓低聲音,“他想解開天魔封印。”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沈硯舟閉上眼睛,腦中飛速盤算。韓天行要解開天魔封印,玄機真人守不住,天闕山一破,天魔出世,首當其衝的就是北境。寒朔城離天闕山不到三百裏,第一個遭殃。
“還有多久?”
“最多兩個月。”墨書珩頓了頓,“也可能更短。”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城中的百姓正在忙碌,孩子們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這座城,這些人,他守了這麽久,不能毀在天魔手裏。
“墨先生,有沒有辦法加固封印?”
墨書珩沉默了很久。
“有。但需要九尾天狐的血。很多血。”他頓了頓,“而且,需要有人帶著血進入封印陣的核心。那個人,很可能出不來。”
沈硯舟轉過身:“我去。”
“領主!”墨書珩急了,“您的修為還沒恢複——”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但沒有時間了。韓天行兩個月就到,我們等不起。”
他走出議事廳,去找柳清禾。醫館裏擠滿了人,柳清禾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看見沈硯舟進來,她頭也沒抬。
“又傷著了?”
“沒有。”
“那來幹什麽?”
沈硯舟在她身邊坐下來:“來跟你道別。”
柳清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換藥。
“去哪兒?”
“天闕山。”
柳清禾沒有說話,把傷兵的傷口包紮好,站起來,洗幹淨手。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去救人。”
“救誰?”
“救這座城,救這些人。”沈硯舟看著她,“救你。”
柳清禾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你這個人,從來都不顧別人的感受。”
“對不起。”
柳清禾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
“什麽時候走?”
“明天。”
她沉默了很久,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裏。
“金創藥、解毒丹、續命丸。都用得上。”
沈硯舟接過布包,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
“謝什麽。”柳清禾低下頭,“你死了,誰給我建醫館?”
沈硯舟笑了:“放心。醫館一定會建的。”
他轉身走了。柳清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帶著人出發了。這次隻帶了五個人——墨書珩、墨書琰、石承嶽、秦百裏和蘇婉清。霍臨戈留下守城,溫知予負責防務,顧清晏總管全域性。
“領主,真的不用我去?”霍臨戈站在城門口,滿臉不甘。
“你留下。城比人重要。”
霍臨戈咬著牙,沒有再說什麽。
六人策馬出城,直奔天闕山。這次走的是大路,速度快了許多。沈硯舟騎馬走在最前麵,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修為還沒恢複,但已經能勉強運轉了。
“領主。”秦百裏騎馬跟上來,“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麽事?”
“韓天行這個人,我見過。”秦百裏的聲音很低,“十年前,他來過北境。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但手段已經非常狠辣。為了奪一塊靈地,他屠了三個村子,殺了幾百口人。”
沈硯舟的手微微收緊。
“後來呢?”
“後來沒人敢提這件事。他是大公子,誰敢提?”秦百裏苦笑,“這世道,人命不值錢。”
沈硯舟沒有接話。六人繼續趕路,在第二天傍晚趕到了天闕山腳下。山還是那座山,但跟上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山腳下多了很多帳篷,帳篷裏住著天機閣的修士。他們看到沈硯舟等人,沒有阻攔,反而有人過來引路。
“沈領主,閣主等您很久了。”
沈硯舟跟著那人上山。山洞還是那個山洞,但符文上的裂紋比上次更多了。黑氣從裂紋裏滲出來,在洞頂凝聚成一團烏雲。玄機真人坐在石台上,臉色比上次更差了。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你來了。”他睜開眼睛,聲音很虛弱。
“來了。”沈硯舟在他麵前坐下,“韓天行要來了。”
“我知道。”玄機真人看著洞頂的烏雲,“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
“封印撐不了一個月了。”他指著那些裂紋,“韓天行不用來,封印自己就會破。”
沈硯舟看著那些裂紋,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需要多少血?”
玄機真人沉默了很久。
“很多。可能會要你的命。”
沈硯舟伸出手:“那就來吧。”
玄機真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領主,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可以不管,卻偏偏要來。明明可以跑,卻偏偏要送死。”他頓了頓,“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取出銀針,刺入沈硯舟的指尖。血滴落在符文上,紫金色的光芒大盛。裂紋開始癒合,但速度很慢。沈硯舟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夠了!”墨書珩衝上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玄機真人收針。符文上的裂紋癒合了大半,但還有幾道最深的沒有合上。
“沈領主,你的血不夠了。”他的聲音很虛弱,“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沈硯舟站起來,渾身發軟。石承嶽扶住他,眼眶通紅。
“你沒事吧?”
“沒事。”沈硯舟看著那些還在滲黑氣的裂紋,“真的夠了嗎?”
玄機真人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體內的靈氣瘋狂湧入封印陣。符文上的藍光越來越亮,裂紋一點一點地癒合。但他的臉色越來越差,頭發一根一根地變白,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
“閣主!”天機閣的修士們驚呼。
玄機真人沒有停。靈氣如潮水般湧出,封印陣瘋狂運轉。最後一道裂紋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
“閣主!”
沈硯舟衝上去,扶住他。玄機真人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光了。
“沈領主。”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天機閣……交給你了。”
“什麽?”
“天機閣的修士,都是好孩子。他們跟著我,隻是為了守住封印。”他抓住沈硯舟的手,“別讓他們……白白送死。”
沈硯舟握著他的手,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好。我答應你。”
玄機真人笑了。笑容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他閉上眼睛,手垂下去。
沈硯舟跪在石台前,看著這個守了天闕山六十年的老人。他想起天機閣那些修士,想起青石鎮那些被屠的百姓,想起玄機真人說的“一千三百七十二條命,換北境千萬生靈的平安”。值不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老人,用自己的一生,守住了這片大地。
“閣主!”天機閣的修士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沈硯舟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們。
“玄機真人臨終前,把天機閣托付給了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從今天起,天機閣並入寒朔城。願意留下的,我歡迎。不願意的,可以走。”
天機閣的修士們麵麵相覷。有人猶豫,有人憤怒,有人沉默。
“沈領主,你有什麽資格——”一個年輕修士站起來,滿臉不服。
“我沒有資格。”沈硯舟看著他,“但玄機真人有。他把天機閣托付給我,我就得接著。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守住這座山,守住封印。”
年輕修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韓天行一個月後就到。到時候,不隻是天機閣,寒朔城、幽州城、整個北境,都會遭殃。”沈硯舟看著他們,“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這片大地上的每一個人。”
沉默。很久的沉默。
一個年長的修士站起來,走到沈硯舟麵前,單膝跪下。
“天機閣弟子周元,願聽沈領主差遣。”
一個,兩個,三個。天機閣的修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最後,那個年輕修士也跪了下來。
沈硯舟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沉重的責任感。玄機真人守了六十年的東西,現在輪到他來守了。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全山戒備。一個月後,韓天行來了,就讓他知道,天闕山不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眾人領命而去。沈硯舟獨自站在山洞裏,看著石台上玄機真人的遺體。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老人蒼白的臉上。
“你放心。”他輕聲說,“你守了一輩子的東西,我不會讓它毀在韓天行手裏。”
他轉身走出山洞。外麵,月亮很圓,很亮。遠處,天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
墨書珩走過來:“領主,接下來怎麽辦?”
沈硯舟看著遠方的天際。
“等。等韓天行來。然後——”他握緊刀柄,“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不怕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