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期轉瞬即至。沈硯舟站在寒朔城頭,看著東方的天際。晨光穿透雲層,將遠處的伏牛嶺染成一片金色。城中的百姓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炊煙嫋嫋升起,空氣裏彌漫著粥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城頭。
城門口,人馬已經齊了。石承嶽扛著鐵錘,溫知予一身白衣,霍臨戈背著長弓,蘇婉清腰間掛著兩柄短刀。秦百裏帶著他的幾個親信,墨書珩手裏握著推演盤,墨書琰長劍掛在腰間。加上沈硯舟自己,一共二十三個人。二十三個人,去打天機閣的總壇。說出去,沒人會信。但他們還是去了。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眼眶有些紅,“真的不用我去?”
“你留下守城。”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城在,人在。”
顧清晏重重地點頭。柳清禾提著藥箱走過來,沒有說話,隻是把一個小布包塞進沈硯舟手裏。布包很沉,裏麵裝滿了金瘡藥和解毒丹。
“活著回來。”她說。
沈硯舟把布包收好,翻身上馬。
“走。”
二十三人衝出城門,消失在晨霧中。
天闕山在寒朔城西北,騎馬要走兩天。沈硯舟沒有走大路,而是選了山間的小道。路不好走,但勝在隱蔽。第一天夜裏,他們在一條山溪邊紮營。霍臨戈生了火,蘇婉清從溪裏打了水,柳清禾準備的幹糧分給眾人。石承嶽啃著幹餅,嘴裏嘟囔:“這玩意兒,比石頭還硬。”
“有的吃就不錯了。”秦百裏靠在一棵樹上,閉著眼睛,“當年我在山裏逃命的時候,連樹皮都啃過。”
“秦莊主還有逃命的時候?”石承嶽來了興趣。
“誰沒有呢?”秦百裏睜開眼睛,“這世道,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沈硯舟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坐在火堆旁,看著手中的地圖。天闕山的地形比想象中複雜,到處都是懸崖峭壁和深穀幽澗。韓昌給的密道在地圖最角落的位置,標注得很簡單——“後山石縫,可通山頂。”
“領主。”墨書珩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我推演了一卦。”
“怎麽說?”
“凶。大凶。”墨書珩的聲音很低,“天闕山有死氣,不是普通的那種。是被封印了很久的東西。”
“天魔?”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別的東西。”墨書珩看著他,“領主,如果天闕山真的封印著天魔,那我們這一去——”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所以更要去看清楚。如果天機閣真的在封印天魔,那他們就不是敵人。如果他們在利用天魔,那——”
他沒有說下去。墨書珩懂了。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天闕山腳下。山很高,山頂隱在雲霧中,看不清楚。山腳下有一片密林,林子裏靜得可怕,連鳥叫聲都沒有。沈硯舟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霍臨戈,去看看。”
霍臨戈貓著腰鑽進林子,片刻後回來,臉色發白。
“領主,林子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
“屍體。很多屍體。”他嚥了口唾沫,“穿著天機閣的衣服,死了至少三天了。”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帶著眾人走進林子。越往裏走,屍體越多。有的靠在樹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死狀各不相同,但表情都一樣——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這是怎麽回事?”石承嶽的聲音發顫。
墨書珩蹲下來,檢查一具屍體。屍體已經僵硬了,但傷口還很新鮮。他翻開屍體的眼皮,裏麵全是黑色的血絲。
“被吸幹了。”他站起來,“靈氣、精血,全被吸幹了。”
“什麽東西幹的?”
墨書珩搖頭。秦百裏走過來,看了一眼屍體,臉色變了。
“是天魔的氣息。”他的聲音很低,“當年我在山裏見過一次。一頭被封印的天魔,封印鬆動的時候,方圓十裏內的生靈全被吸幹了。”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沈硯舟看著那些屍體,沉默了片刻。
“走。上山。”
“領主!”石承嶽急了,“上麵有——”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所以更要上去。如果天魔真的出來了,不是天機閣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他帶頭往山上走。山路崎嶇,越往上走越陡。雲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十米。沈硯舟讓霍臨戈在前麵探路,墨書珩在後麵推演,自己走在中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條石縫。石縫很窄,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沈硯舟看了看地圖,確認這就是韓昌說的密道。
“從這裏上。”他第一個鑽進去。
石縫裏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沈硯舟摸著石壁往前走,九尾神力在體內流轉,感知著周圍的動靜。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光亮。他放慢腳步,探頭看去——
是一個巨大的山洞。山洞很寬敞,能容下幾百人。洞壁上刻滿了符文,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洞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盤腿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金色長袍,臉上戴著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玄機真人。
沈硯舟屏住呼吸,正要退回去,玄機真人忽然開口了。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聲音不大,卻在山洞裏回蕩。沈硯舟沒有再藏,從石縫裏鑽出來。身後,秦百裏、墨書珩、石承嶽、霍臨戈、蘇婉清也跟了出來。玄機真人睜開眼睛,看著他們。
“二十三個人。”他的聲音很平靜,“韓昌就派了你們二十三個人來送死?”
“不是送死。”沈硯舟看著他,“是來看看,你到底在幹什麽。”
玄機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摘下麵具,露出一張蒼老的臉。皺紋很深,眼窩深陷,頭發全白了。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是藏著火。
“你看到了。”他指著洞壁上的符文,“知道這是什麽嗎?”
“封印陣。”墨書珩說。
“對。封印陣。”玄機真人站起來,“封印的,是三千年前差點毀滅人間的天魔。”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沈硯舟看著那些符文,看著石台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忽然明白了。
“天機閣守在這裏,是為了封印天魔?”
“對。”玄機真人看著他,“天機閣立閣上千年,就是為了守住這個封印。每一代閣主,都會把自己的修為灌注到封印裏,維持它不破。”
“那青石鎮呢?為什麽要屠村?”
玄機真人沉默了很久。
“因為封印鬆動了。需要大量的靈氣來加固。青石鎮下麵有一條靈脈,隻有用活人的血才能啟用。”
沈硯舟的手握緊了刀柄。
“所以你殺了那些人。”
“是。”玄機真人的聲音很平靜,“一千三百七十二條命,換北境千萬生靈的平安。你覺得不值嗎?”
“值不值,不是你說了算的。”
玄機真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領主,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來嗎?”
“不知道。”
“因為你身上有九尾神力。”玄機真人走過來,“九尾天狐一脈,是天魔的天敵。隻有你的血,才能真正加固封印。”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所以你也要我的命?”
“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血。”玄機真人看著他,“不會死,但會修為大損。甚至可能跌落回淬體境。”
“憑什麽?”秦百裏忍不住了,“憑什麽要沈領主拿命去換?”
“因為他是九尾天狐的傳人。”玄機真人的聲音很冷,“因為這是他欠這世間的。”
石承嶽舉起鐵錘:“放屁!”
“住手。”沈硯舟攔住他,看著玄機真人,“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就看著天魔蘇醒。”玄機真人指著洞壁上的符文,“看到那些裂紋了嗎?最多三個月,封印就會破。到時候,不隻是北境,整個天下都會變成煉獄。”
沈硯舟看著那些符文。裂紋確實很多,像是幹涸的河床。每一道裂紋裏,都滲出淡淡的黑氣。
“三個月。”他喃喃道。
“三個月。”玄機真人看著他,“沈領主,你沒有時間了。我也沒有時間了。”
他轉過身,走回石台前。
“我守了這座山六十年。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同門死去,看著封印一天比一天脆弱。我知道,我守不了多久了。”他坐下來,“沈領主,你可以選擇不答應。沒有人能逼你。但你要想清楚,三個月後,寒朔城會怎樣。”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寒朔城那些破舊的房屋,那些吃不飽飯的百姓,那些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的孩子。他想起父親戰死那天,自己站在城頭,看著漫山遍野的敵人。他想起柳清禾說“活著回來”,想起顧清晏說“城在,人在”。
“我答應。”他走向石台。
“領主!”石承嶽衝上來,被秦百裏一把拉住。
“讓他去。”秦百裏的聲音很低,“他是領主。這是他的選擇。”
沈硯舟在石台前坐下,伸出手。玄機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刺入他的指尖。血滴落在符文上,藍光瞬間變成紫金色。符文像活過來一樣,瘋狂吸收著血液。沈硯舟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夠了。”墨書珩衝上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玄機真人收針。符文上的裂紋已經癒合了大半,隻剩下幾道最深的還在。
“沈領主,你的血比我想象的更有效。”他看著沈硯舟,“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
沈硯舟站起來,渾身發軟。石承嶽扶住他,眼眶通紅。
“你沒事吧?”
“沒事。”沈硯舟看著玄機真人,“玄機真人,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天機閣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玄機真人沉默了很久。
“韓天行。”他開口,“大公子。他答應幫天機閣找靈脈,條件是幫他奪權。但他不知道封印的事。他以為天機閣隻是在找上古遺跡。”
沈硯舟閉上眼睛。韓昌說的,是真的。
“沈領主,回去告訴韓昌。天機閣不是他的敵人。真正的敵人,在那道裂縫後麵。”他指著洞頂。那裏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和天上的那道一模一樣。
沈硯舟看著那道裂縫,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走。”他轉身,“回寒朔城。”
眾人跟著他走出山洞。外麵天已經黑了,月亮被雲層遮住,四下裏黑漆漆的。沈硯舟站在山洞口,回頭看了一眼。玄機真人坐在石台上,金色的長袍在藍光中若隱若現。
“他會死嗎?”蘇婉清問。
“會。”墨書珩的聲音很低,“他的修為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沈硯舟沒有回頭,往山下走去。
回到寒朔城時,已經是第三天傍晚。顧清晏在城門口等著,看到沈硯舟蒼白的臉色,大驚失色。
“領主,您怎麽了?”
“沒事。”沈硯舟翻身下馬,“叫柳姑娘來。”
柳清禾跑過來,看到他的臉色,二話不說,拉起他的手把脈。脈象很弱,像是隨時會斷。
“你放了多少血?”她的聲音發顫。
“不多。”
“不多?”柳清禾的眼眶紅了,“你知不知道,再少一點,你就沒命了?”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還活著。”
柳清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天夜裏,沈硯舟躺在醫館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柳清禾坐在床邊,給他喂藥。
“沈領主。”
“嗯?”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沈硯舟沒有回答。月光照在她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好。”他說。
柳清禾低下頭,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天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等著什麽。但沈硯舟不怕了。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