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城門在晨光中緩緩開啟，露出裏麵寬闊的街道和高聳的樓閣。沈硯舟騎馬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秦百裏、墨書珩和霍臨戈。四個人，四匹馬，輕裝簡行，卻像是帶著千軍萬馬。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讓路，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
“看見沒？那就是寒朔城的沈領主。”
“一個人打下青雲寨的那個？”
“可不是。聽說連天機閣的周明遠都死在他手裏。”
沈硯舟沒有理會這些議論，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幽州城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繁華，酒樓茶肆鱗次櫛比，綢緞莊、珠寶行、兵器鋪一家挨著一家。空氣中彌漫著酒香和脂粉氣，與寒朔城的粗糧和草藥味截然不同。
“領主。”霍臨戈湊過來，壓低聲音，“有人在盯我們。”
“我知道。從進城就開始了。”沈硯舟沒有回頭，“別管他們。”
幽州牧府的門前已經站滿了人。韓昌親自站在台階上，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懸玉佩，氣度不凡。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文官武將，個個衣冠楚楚，神色各異。
“沈領主！”韓昌大步迎上來，笑聲洪亮，“一路辛苦！”
沈硯舟翻身下馬，拱手行禮：“幽州牧大人。”
韓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著往府裏走：“來來來，裏麵說話。酒菜已經備好了。”
他的手很有力，像鐵鉗一樣。沈硯舟沒有掙，跟著他走進府裏。穿過幾道門，經過幾進院子，終於到了正廳。廳裏擺著好幾張桌子，上麵擺滿了酒菜。雞鴨魚肉，山珍海味，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菜。沈硯舟看了一眼，想起寒朔城那些喝稀粥的百姓，心裏有些不舒服。
“坐。”韓昌指著主位旁邊的位置，“今天沒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沈硯舟坐下來。秦百裏和墨書珩坐在他身後，霍臨戈守在門外。酒過三巡，韓昌放下酒杯，笑容漸漸收斂。
“沈領主，青雲寨的事，你幹得漂亮。周明遠死了，天機閣在北境的勢力少了一大塊。幽州牧府上下，都對你刮目相看。”
沈硯舟端著酒杯，沒有喝：“幽州牧大人過獎。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韓昌笑了，“好一個該做的事。那你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嗎？”
“請幽州牧大人明示。”
韓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地圖很大，從北境的冰原一直畫到南方的海域。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著城池、關隘、勢力範圍。
“天機閣在北境經營了上百年，根深蒂固。青雲寨隻是他們的一顆棋子，真正的老巢在這裏。”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黑點，“天闕山。”
沈硯舟看著那個黑點，心中一震。天闕山，那是北境最高的山，終年雲霧繚繞，人跡罕至。傳說山上有上古修士留下的遺跡，也有人說那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
“天機閣的總壇在天闕山？”他問。
“對。”韓昌轉過身，“玄機真人就住在那裏。還有他背後的那些人。”
“背後的那些人？”
韓昌沉默了片刻，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領主，你知道天機閣為什麽能在北境橫行這麽多年嗎？”
“不知道。”
“因為他們背後有人。”韓昌的聲音很低，“鎮北軍裏麵，有人給他們撐腰。”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秦百裏的手按上了斧柄，墨書珩的臉色變了。沈硯舟端著酒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幽州牧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有亂說。”韓昌看著他，“鎮北軍沈帥死後，三個兒子爭權。大公子勾結天機閣，二公子投靠了南方世家，隻有三公子還算正直。可惜，他太年輕了，壓不住場麵。”
“所以幽州牧大人是站三公子這邊的？”
韓昌笑了：“我誰都不站。我站的是北境的百姓。天機閣不除，北境永無寧日。”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畫出格子狀的影子。
“幽州牧大人，你要我做什麽？”
韓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天闕山的地圖，天機閣的兵力部署，還有玄機真人的弱點。都在裏麵。”他頓了頓，“我要你帶人上T天闕山，端了天機閣的老巢。”
沈硯舟沒有去拿那封信。
“幽州牧大人，寒朔城有多少人，你清楚。天闕山有多少人，我也清楚。你這是讓我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韓昌站起來，“我會派人在正麵佯攻，吸引天機閣的注意。你從後山上去，直取玄機真人。隻要玄機真人一死，天機閣就散了。”
“後山？”
“對。天闕山的後山有一條密道，是當年修建天機閣的時候留下的。知道的人不多。”韓昌看著他，“沈領主，這件事隻有你能做。因為你身上有九尾神力，能克製玄機真人的功法。”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幽州牧大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天機閣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韓昌的笑容凝固了。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很久。
“沈領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問。”
韓昌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猶豫，有掙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大公子。”他的聲音很輕，“韓天行。”
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沈硯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
“好。我去。”
“領主！”秦百裏站起來，“你瘋了？天闕山是龍潭虎穴——”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但不去，我們就永遠是人家的棋子。去了，至少還有機會。”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信，收進懷裏。
“幽州牧大人，什麽時候動手？”
“十天之後。”
“好。十天之後，天闕山見。”
他轉身走出議事廳。秦百裏和墨書珩跟在後麵，霍臨戈已經在門口牽著馬等了。
“領主。”墨書珩追上他，“韓昌的話，不能全信。”
“我知道。”
“那您還——”
“他說得對。天機閣不除，北境永無寧日。”沈硯舟翻身上馬，“而且，我也想看看，天闕山到底藏著什麽。”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了。沈硯舟坐在窗前，開啟那封信。地圖畫得很詳細，每一條路、每一個哨位、每一處陷阱都標得清清楚楚。玄機真人的弱點寫在一張小紙條上——左肩有舊傷，靈氣運轉時會慢半拍。
“領主。”墨書珩走進來，“我推演了一卦，卦象很不好。”
“怎麽說？”
“天闕山有死氣。”墨書珩的聲音很低，“不是普通的那種死氣，是……被封印了很久的東西。”
沈硯舟的手微微收緊。
“天魔？”
“有可能。”墨書珩看著他，“如果天機閣真的在天闕山封印了天魔，那韓昌讓我們去，就不是打天機閣。是——”
“是去送死。”沈硯舟替他說完。
“那您還去？”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墨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麽守著寒朔城嗎？”
墨書珩搖頭。
“因為我父親說過，一個人的力量再大，也守不住一座城。但一群人的力量，就能守住。”他轉過身，“天機閣也好，天魔也好，如果我們不去，寒朔城早晚會被吞掉。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墨書珩看著他，忽然笑了。
“領主，你知道嗎？我大哥說過，這世上最難得的人，不是那些運籌帷幄的智者，是那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隻是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幽州城的街道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領主。”霍臨戈推門進來，“陳元敬來了。”
沈硯舟站起來。陳元敬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沈領主，幽州牧大人讓我送來的。”他把信遞過來，“天闕山的最新情報。”
沈硯舟接過信，展開一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天機閣已經知道你要去天闕山，派了重兵把守。玄機真人親自坐鎮，等你來。”
沈硯舟把信收好，看著陳元敬。
“幽州牧大人的意思是？”
“幽州牧大人說，如果沈領主不想去，可以不去。他不會勉強。”
沈硯舟笑了。
“告訴他，我去。一定會去。”
陳元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拱手告辭。
“領主。”霍臨戈急了，“天機閣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所以更不能不去。”
“為什麽？”
“因為他們知道了，就會做準備。準備了，就會露出破綻。”沈硯舟站起來，“十天之後，我們去天闕山。會會那個玄機真人。”
月光如水，灑在窗台上。遠處，天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等什麽人。
《史記·項羽本紀》有雲：“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一局，誰是項莊，誰是沛公，還未可知。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是那個坐以待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