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退兵後的第十天,寒朔城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平靜。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遠處的伏牛嶺。秋色已深,山上的樹葉變成了金黃色,在陽光下閃著光。風從嶺上吹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胸口的傷也不那麽疼了。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手裏拿著一封信,“幽州來人了。”
沈硯舟接過信,展開一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北境幽州牧有令,召寒朔城領主沈硯舟,即日赴幽州城議事。”字跡端正,用的是官方文書的標準格式,蓋著鮮紅的大印。幽州牧,那是鎮北軍轄下北境最高長官,通脈境巔峰的強者,統領北境十三城。
“送信的人呢?”
“在客房裏等著。是個中年文士,看起來修為不低。”
沈硯舟把信收好,走下城頭。客房裏,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正坐著喝茶。他麵容清瘦,三縷長髯,頗有幾分儒雅之氣。看見沈硯舟進來,他站起來,拱手為禮。
“在下幽州牧府主簿陳元敬,見過沈領主。”
沈硯舟還禮:“陳主簿遠道而來,辛苦了。”
陳元敬微微一笑:“不辛苦。沈領主以一城之力,獨抗天機閣,此事已傳遍北境。幽州牧大人很是讚賞。”
沈硯舟沒有接話,在對麵坐下來。陳元敬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處。這種人,要麽是真君子,要麽是笑麵虎。
“幽州牧大人召我去幽州城,不知何事?”
陳元敬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這是幽州牧大人的親筆信,沈領主一看便知。”
沈硯舟接過信,展開。信很長,先是客套話,然後是讚賞,最後才說到正題——天機閣在北境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已成了鎮北軍的心腹大患。幽州牧希望聯合各方勢力,共同對抗天機閣。而寒朔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幽州牧大人的意思是,想讓寒朔城做先鋒?”沈硯舟放下信。
陳元敬點頭:“沈領主果然聰明。天機閣在伏牛嶺以南有十幾個據點,寒朔城地理位置得天獨厚,正是進攻的最佳跳板。”
“跳板?”沈硯舟笑了,“陳主簿,寒朔城剛打完仗,傷亡慘重,糧草匱乏。你讓我做跳板,拿什麽跳?”
陳元敬不慌不忙:“幽州牧大人自然不會讓沈領主白幹。糧草、兵器、靈種,要什麽有什麽。事成之後,寒朔城升為寒朔郡,沈領主升任郡守。天機閣的地盤,分三成給寒朔城。”
條件很誘人。沈硯舟沉默了片刻,沒有急著答應。
“陳主簿,天機閣的背後,還有沒有別的勢力?”
陳元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恢複了。
“沈領主何出此言?”
“隨便問問。”沈硯舟站起來,“陳主簿遠道而來,先休息。容我考慮幾天。”
“應該的。”陳元敬也站起來,“不過,幽州牧大人希望沈領主能盡快答複。天機閣不除,北境永無寧日。”
他走了。沈硯舟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這個人,不簡單。
“領主。”墨書珩從屏風後麵走出來,“這個陳元敬,有問題。”
“什麽問題?”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動。”墨書珩學著陳元敬的手勢,“那是天機閣的推演手法。”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
“你是說,他是天機閣的人?”
“不一定。但他跟天機閣有關係。”墨書珩頓了頓,“而且,幽州牧這個時候召您去幽州城,太巧了。”
“你是說,鴻門宴?”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想聯合抗敵。”墨書珩搖頭,“我的推演術不夠深,看不透。”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孩童的笑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去,還是不去?”他問自己,也在問墨書珩。
“去。”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秦百裏走進來,身上還纏著繃帶,但精神頭不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硯舟看著他:“你信得過幽州牧?”
“信不過。”秦百裏坐下來,“但天機閣在北境的勢力太大了,光靠我們,守不住。與其等死,不如賭一把。”
“賭輸了怎麽辦?”
“賭輸了,大不了死。”秦百裏笑了,“反正我這條命,早就是你的了。”
沈硯舟沒有接話,又看向墨書珩。
墨書珩想了想:“秦莊主說得對。不去,就是等死。去了,至少還有機會。而且——”他頓了頓,“如果幽州牧真的要對付我們,我們不去,他也會來。”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窗前。夕陽西下,天邊的裂縫在餘暉中愈發醒目。暗金色的火焰跳動不休,像是在催促他做決定。
“去。”他轉過身,“但不是我一個人去。”
“你要帶誰?”顧清晏問。
“秦莊主,墨先生,霍臨戈。”沈硯舟看著眾人,“你們留下守城。石承嶽負責防務,溫知予負責訓練,柳姑娘負責醫館。顧先生,城中的事,交給你。”
“領主——”顧清晏急了。
“沒有可是。”沈硯舟打斷他,“我不在的時候,寒朔城就靠你們了。”
顧清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跟著沈硯舟這麽多年,知道這位領主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帶著秦百裏、墨書珩和霍臨戈,跟著陳元敬出發了。四個人,四匹馬,輕裝簡行。臨走時,柳清禾來送他。
“小心點。”她遞過來一個小布包,“裏麵是金創藥和解毒丹。用得著。”
沈硯舟接過布包,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
柳清禾看著他,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走了。”他翻身上馬。
幽州城在寒朔城西北,騎馬要走三天。一路上,陳元敬很健談,給沈硯舟介紹沿途的風土人情。哪個城產什麽,哪個勢力跟誰有仇,哪條路好走,說得頭頭是道。沈硯舟聽著,偶爾問幾句,心裏卻在盤算別的事。
第一天夜裏,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廢棄驛站裏過夜。驛站破敗不堪,屋頂漏了幾個大洞,牆壁上還有幹涸的血跡。霍臨戈生了火,陳元敬從包袱裏拿出幹糧,分給眾人。
“沈領主,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陳元敬一邊啃幹糧一邊說。
“講。”
“天機閣在幽州城也有眼線。您到了之後,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沈硯舟看著他:“陳主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最好換個身份進城。比如說,商人。”
秦百裏冷笑一聲:“陳主簿,你讓我們偷偷摸摸進城,是怕天機閣知道,還是怕別的人知道?”
陳元敬的笑容不變:“秦莊主多慮了。我隻是為沈領主的安全著想。”
沈硯舟沒有接話。他閉上眼睛,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陳元敬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處。這種人,要麽是真君子,要麽是笑麵虎。他賭的是後者。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了幽州城。
幽州城比寒朔城大十倍不止。城牆高聳入雲,城樓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處人來人往,商旅絡繹不絕。沈硯舟站在城門口,看著這座繁華的城池,忽然想起寒朔城那些破舊的房屋和吃不飽飯的百姓。
“沈領主,請。”陳元敬做了個手勢。
沈硯舟跟著他走進城。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賣什麽的都有。酒樓裏傳出猜拳行令的聲音,茶館裏有人在說書。一個穿著錦袍的公子哥騎著高頭大馬從身邊經過,身後跟著一群奴仆。
這就是幽州城。繁華,喧囂,紙醉金迷。而他的寒朔城,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沈硯舟的手握緊了韁繩。
陳元敬把他們帶到一座府邸前。府邸很大,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幽州牧府”四個大字。字跡遒勁有力,是軍中的風格。
“沈領主,幽州牧大人正在議事廳等您。”陳元敬推開門。
沈硯舟跟著他走進去。穿過幾道門,經過幾進院子,終於到了議事廳。廳很大,能容下幾十個人。正中央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卻細長細長的,像狐狸。
幽州牧,韓昌。
“你就是寒朔城的沈硯舟?”韓昌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的。
“是。”
“好。”韓昌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錯,是個硬骨頭。天機閣的事,我聽說了。你幹得不錯。”
沈硯舟沒有接話。韓昌這個人,看起來粗豪,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一個真正粗豪的人,不會有那種眼神。
“坐。”韓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陳主簿,上茶。”
沈硯舟坐下來。秦百裏和墨書珩站在他身後,霍臨戈守在門外。茶端上來,是上好的碧螺春,茶香撲鼻。沈硯舟沒有喝。
“沈領主,我的信你看過了?”韓昌開門見山。
“看過了。”
“怎麽樣?有興趣嗎?”
沈硯舟想了想:“幽州牧大人,天機閣在北境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光靠寒朔城,打不下來。”
“所以我才找你合作。”韓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你看,天機閣在伏牛嶺以南有十七個據點,最大的就是這個。”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點,“青雲寨。寨主周明遠,通脈境二重。你跟他交過手。”
“周明遠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韓昌笑了,“青雲寨是他的老巢,他跑不掉的。”
沈硯舟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
“幽州牧大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天機閣的背後,還有沒有別的勢力?”
韓昌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轉過身,看著沈硯舟,那雙狐狸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沈領主,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很重要。”
韓昌沉默了很久。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秦百裏站在沈硯舟身後,手按上了腰間的斧柄。
“有。”韓昌終於開口,“但你不能知道。”
“為什麽?”
“因為知道的人,都死了。”韓昌的聲音很低,“沈領主,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沈硯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幽州牧大人,我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韓昌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好!有膽色!”他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這樣吧,你先回去準備。一個月後,我們動手。打下青雲寨,天機閣的底細,我告訴你。”
沈硯舟站起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走出幽州牧府時,天已經黑了。幽州城的街道上燈火通明,酒樓裏傳出絲竹之聲。沈硯舟騎著馬,慢慢地走。
“領主,您信他嗎?”霍臨戈低聲問。
“不信。”
“那您還答應他?”
“因為他說得對。”沈硯舟看著遠處的燈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霍臨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客棧,墨書珩來找沈硯舟。
“領主,我在幽州牧府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麽?”
墨書珩從懷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符,遞給沈硯舟。玉符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之前在遺跡裏見到的一模一樣。
“這是封印陣的符文。”墨書珩的聲音很低,“幽州牧府裏,有一座封印陣。”
沈硯舟的手微微收緊。
“封印什麽?”
“不知道。但肯定跟天魔有關。”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敲在心上。
“墨先生,你說,幽州牧跟天機閣,到底是什麽關係?”
墨書珩搖頭:“看不透。但我猜,他們不是敵人。”
“也不是朋友。”
“對。”墨書珩看著他,“領主,我們可能被人當棋子了。”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灑在幽州城的街道上。遠處,幽州牧府的燈火還在亮著。
“棋子也好,棋手也好。”他轉過身,“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墨書珩點頭,轉身走了。沈硯舟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裂縫。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孫子兵法·始計》有雲:“兵者,詭道也。”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而他,要做那個下棋的人,不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