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之後的第三天,寒朔城才真正安靜下來。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天機閣退兵時帶走了同伴的屍體,但地上的血跡還在,一片一片的,像是開在荒野上的紅花。城中百姓已經開始清理廢墟,有人在修補房屋,有人在搬運傷兵。孩子們被關在家裏,不許出來,但偶爾能聽到從窗戶縫裏傳出的哭聲。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手裏拿著一份長長的名單,“傷亡統計出來了。死了十二個人,傷了三十一個。百獸山莊那邊,死了五個,傷了十幾個。”
沈硯舟接過名單,看著上麵的名字。有些名字他認識,有些不太熟。但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家庭。
“撫卹金發了嗎?”
“發了。每家二十兩銀子,外加一石糧食。”顧清晏頓了頓,“但倉庫裏的存糧不多了。加上百獸山莊帶來的,最多還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沈硯舟閉上眼睛。兩個月之後就是冬天。冬天的伏牛嶺大雪封山,什麽都種不了,什麽都打不到。如果在那之前找不到糧食,不用天機閣來,寒朔城自己就會垮。
“顧先生,附近還有沒有別的勢力?”
顧清晏想了想:“南邊有個李家寨,二三十戶人家,靠打獵為生。東邊有個王家集,百來戶人,種地為生。西邊……西邊是百獸山莊的地盤,現在沒了。”
“李家寨和王家集,跟天機閣有關係嗎?”
“應該沒有。都是小地方,天機閣看不上。”
沈硯舟點點頭:“明天我去一趟李家寨。”
“您親自去?”
“去談談。看看能不能換點糧食。”
顧清晏沒有再說什麽。他跟著沈硯舟這麽久,知道這位領主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傍晚時分,沈硯舟去醫館看傷兵。醫館裏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草藥和血腥的氣味。柳清禾忙得腳不沾地,銀針在指尖翻飛,給一個又一個傷兵施針。蘇婉清在旁邊幫忙,手法已經相當熟練了。看到沈硯舟進來,柳清禾頭也沒抬。
“傷著沒有?”
“沒有。”
“騙人。”她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左胳膊是不是抬不起來了?”
沈硯舟動了動左臂,一陣刺痛傳來。是那天擋玄機真人的時候傷的,一直沒顧上處理。
“過來坐下。”
沈硯舟乖乖坐下。柳清禾解開他的袖子,露出青紫的胳膊。她皺了皺眉,手指按在淤青上,靈氣順著指尖流入。刺痛漸漸變成溫熱,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通脈境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她低聲說,語氣裏有責備,也有心疼。
沈硯舟沒有接話。他看著醫館裏的傷兵,看著那些被血浸透的繃帶,看著柳清禾熬得通紅的眼睛。
“柳姑娘,辛苦了。”
柳清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施針。
“不辛苦。應該的。”
沈硯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已經不疼了。
“謝謝。”
他轉身要走,柳清禾叫住他。
“沈領主。”
“嗯?”
“你明天要去李家寨?”
沈硯舟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顧先生說的。”她低下頭,繼續給下一個傷兵施針,“小心點。”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帶著霍臨戈和蘇婉清出了城。三個人,三匹馬,輕裝簡行。蘇婉清是第一次跟沈硯舟出任務,緊張得手心冒汗。
“別怕。”沈硯舟說,“隻是去談事情,不是去打仗。”
“我知道。”蘇婉清攥緊韁繩,“就是……有點緊張。”
沈硯舟沒有再說。三人策馬向南,穿過伏牛嶺的餘脈。山路崎嶇,馬匹走不了太快。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小村落。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屋頂蓋著茅草。村口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看見他們,警惕地站起來。
“請問,這裏是李家寨嗎?”沈硯舟翻身下馬。
一個老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們是什麽人?”
“寒朔城的。來跟你們談點事情。”
老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寒朔城?就是跟天機閣打仗的那個寒朔城?”
“是。”
老人沉默了片刻,轉身往村裏走:“跟我來。”
沈硯舟跟著老人走進村子。村裏的人都在看他,眼神裏有好奇,也有戒備。孩子們躲在門後麵,探出小腦袋張望。老人把他們帶到一個院子前,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這是我們寨主,李滿倉。”老人說。
李滿倉站起來,是個敦實的漢子,麵板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打量了沈硯舟一番,開門見山:“沈領主,你來李家寨,什麽事?”
沈硯舟沒有繞彎子:“換糧食。”
李滿倉愣了一下:“換糧食?拿什麽換?”
“兵器。我們繳獲了一批天機閣的兵器,刀劍弓弩都有。你們打獵用得著。”
李滿倉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沈硯舟,又看了看霍臨戈和蘇婉清,最後目光落在沈硯舟腰間的長刀上。
“沈領主,我知道你們跟天機閣打仗的事。李家寨小,不想摻和。”
“不是讓你摻和。是換糧食。”沈硯舟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刀,遞過去,“你看看。”
李滿倉接過短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鋒利,泛著冷光。他用手試了試刃口,點了點頭。
“好刀。”他把刀還回去,“怎麽換?”
“一柄刀,換一百斤糧食。弓弩,換兩百斤。”
李滿倉想了想:“我要十柄刀,五張弓。夠不夠?”
沈硯舟看向霍臨戈。霍臨戈點頭。
“夠。三天後,我讓人送來。”
交易談妥,沈硯舟起身告辭。李滿倉送到村口,猶豫了一下,叫住他。
“沈領主。”
“嗯?”
“你們跟天機閣打仗,是為了什麽?”
沈硯舟想了想:“為了活。”
李滿倉沉默了很久,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這是我家自己曬的幹菇,不值錢。拿著路上吃。”
沈硯舟接過布包,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
回到寒朔城時,已經是下午。顧清晏在城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回來,鬆了一口氣。
“領主,成了?”
“成了。十柄刀,五張弓,換一千斤糧食。”
顧清晏笑了:“夠吃一陣子了。”
沈硯舟把那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李家寨寨主送的幹菇,分給醫館的傷兵。”
顧清晏接過布包,愣了一下。
“李家寨的人,還挺仗義。”
沈硯舟沒有接話,走上城頭。夕陽西下,天邊的裂縫在餘暉中愈發醒目。暗金色的火焰跳動不休,像是在嘲笑地上這些渺小的生靈。
“領主。”墨書珩走上來,“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今天下午,城裏來了幾個人。說是從王家集來的,想見您。”
沈硯舟轉過身:“王家集?他們來幹什麽?”
“不知道。顧先生把他們安排在客房裏了。”
沈硯舟走下城頭,去了客房。屋裏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莊稼人的打扮。看見沈硯舟進來,他們站起來,有些侷促。
“你們是王家集的?”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點點頭:“我叫王大山,王家集的村長。這兩位是我侄子。”
“找我什麽事?”
王大山猶豫了一下:“沈領主,我們聽說你跟天機閣打仗,打贏了?”
“算是吧。他們暫時退了。”
王大山搓了搓手:“那個……我們王家集,也想換點兵器。”
沈硯舟看著他:“你們也要兵器?”
“不是打獵。”王大山的臉色有些難看,“是防身。最近山裏不太平,來了好多異種獸。我們村的人不敢上山打獵,地裏的莊稼也快被糟蹋完了。”
沈硯舟皺了皺眉:“異種獸?什麽異種獸?”
“不知道。晚上來的,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隻聽見叫聲,瘮人得很。”
沈硯舟看向墨書珩。墨書珩搖頭:“沒聽說伏牛嶺有異種獸聚集。”
“可能是被天機閣引來的。”沈硯舟站起來,“王村長,兵器的事,好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帶我去看看那些異種獸。”
王大山的臉色變了:“沈領主,那東西凶得很——”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他,“不看清楚,光給兵器也沒用。治標不治本。”
王大山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帶著霍臨戈和蘇婉清,跟著王大山去了王家集。王家集在寒朔城東邊,比李家寨大一些,百來戶人家。村口的地裏確實有被糟蹋的痕跡,莊稼倒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滾過。
“就是這裏。”王大山指著遠處的一片林子,“每天晚上都來,天不亮就走。”
沈硯舟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痕跡。腳印很大,像是狼的,但又比狼的大得多。他用手指摸了摸腳印的邊緣,泥土還是濕的。
“昨晚來過。”
“是。天天來。”王大山的臉色發白。
沈硯舟站起來:“今晚我留下。”
“領主——”霍臨戈急了。
“沒事。隻是看看。”
夜裏,沈硯舟獨自蹲在村口的草垛後麵。月光被雲層遮住,四下裏黑漆漆的。他屏住呼吸,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感知力比平時敏銳了數倍。
子時剛過,林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硯舟眯起眼睛。黑暗中,一雙雙綠幽幽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狼,是異種獸。身形像狼,但比普通狼大了一倍不止,皮毛漆黑如墨,眼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裂地狼。而且不是普通的裂地狼,是變異的。它們的體型更大,氣息更強,眼中還有一種普通裂地狼沒有的東西——智慧。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但沒有動。他在數。一頭,兩頭,三頭……足足有二十多頭。
這些裂地狼不像是野生的。它們行動有序,像是在執行什麽命令。領頭的是一頭體型最大的,毛色發灰,眼中閃著金色的光芒。
地級巔峰,甚至可能是天級。
沈硯舟的心沉了下去。天級的異種獸,相當於人類的通脈境。不是他能對付的。
領頭的裂地狼在村口停下,抬起頭,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它的目光轉向沈硯舟藏身的草垛,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被發現了。
沈硯舟沒有猶豫,長刀出鞘,九尾神力全力爆發。紫金色的刀氣劃破夜空,直取領頭的裂地狼。裂地狼側身避開,刀氣在它身後的地麵上炸開一個深坑。
“霍臨戈!帶村民走!”
霍臨戈從暗處衝出,護著村民往村後撤。蘇婉清站在屋頂上,箭矢如雨,逼退了想要追上去的幾頭裂地狼。
沈硯舟與領頭的裂地狼纏鬥在一起。通脈境一重對天級異種獸,差距太大了。但他沒有退。因為身後是村民,是那些手無寸鐵的莊稼人。
裂地狼的利爪帶著腥風拍來,沈硯舟側身避開,刀鋒橫掃,劈在它的腰腹上。刀鋒劃破皮毛,濺出一串血珠,但傷口不深。裂地狼吃痛,咆哮著轉身,尾巴如鋼鞭般抽來。沈硯舟來不及躲閃,被抽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
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嘴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撐著刀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裂地狼再次撲來,這一次更快,更猛。沈硯舟咬著牙,九尾神力在體內瘋狂湧動。他知道擋不住,但他必須擋。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從村後射出,直取裂地狼的後心。裂地狼感知到危險,猛地轉身,白光擦著它的脖子飛過,帶起一蓬血霧。
“領主!接著!”
蘇婉清扔過來一柄短刀。沈硯舟接過刀,雙刀在手,九尾神力灌注其中。紫金色的光芒在刀刃上流轉,照亮了整片林子。
裂地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不是對沈硯舟的恐懼,是對那光芒的恐懼。
沈硯舟沒有給它反應的時間。雙刀齊出,一刀斬向它的脖頸,一刀刺向它的心髒。裂地狼拚盡全力躲開了第一刀,但第二刀深深刺入了它的胸口。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夜空。裂地狼掙紮了幾下,轟然倒地,不動了。
沈硯舟拔出刀,大口喘著氣。剩下的裂地狼看到首領死了,頓時四散逃竄,消失在黑暗中。
“領主!”霍臨戈跑過來,“您沒事吧?”
“沒事。”沈硯舟靠在樹上,渾身是血,“村民呢?”
“都撤到後山了。一個沒傷。”
沈硯舟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蘇婉清走過來,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傷口。
“你瘋了?”她的聲音發顫,“通脈境一重去打天級異種獸,你不要命了?”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還活著。”
蘇婉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天亮時,沈硯舟回到王家集。王大山帶著村民跪在村口,要給他磕頭。
“都起來。”沈硯舟一把拉住他,“不是跪的事。”
王大山站起來,老淚縱橫:“沈領主,您救了我們全村人的命。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
沈硯舟搖頭:“不用記。回去跟你們的人說,以後晚上別出門。我會派人定期來巡查。”
王大山重重地點頭。
回寒朔城的路上,沈硯舟一直在想那些裂地狼。它們不像是野生的,倒像是被什麽東西驅使的。天機閣?還是別的什麽?
“領主。”霍臨戈騎馬跟上來,“您說那些異種獸,會不會跟封印鬆動有關?”
沈硯舟的手微微收緊。
“可能。”
“那——”
“先回去。”沈硯舟打斷他,“跟墨先生商量。”
回到寒朔城時,已經是下午。顧清晏在城門口等著,看到沈硯舟渾身是血,臉色變了。
“領主——”
“沒事。皮外傷。”沈硯舟翻身下馬,“叫墨先生來議事廳。”
議事廳裏,沈硯舟把王家集的事說了一遍。墨書珩聽完,沉默了很久。
“天級的裂地狼。”他的聲音很低,“伏牛嶺從來沒有過這種級別的異種獸。”
“所以?”
“所以,它們不是野生的。”墨書珩抬起頭,“是被人引來的。”
“天機閣?”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頓了頓,“封印鬆動,天魔的氣息泄露出來,吸引了附近的異種獸。”
沈硯舟閉上眼睛。三個月。封印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天魔就會蘇醒。在那之前,他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能守護這座城,守護這片大地。
“墨先生,有沒有辦法加固封印?”
墨書珩想了想:“有。但需要很多材料。靈石、靈種、還有——”
“還有什麽?”
“九尾天狐的血。”墨書珩看著他,“您的血。”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沈硯舟。
“要多少?”他問。
“很多。”墨書珩的聲音很低,“可能會要您的命。”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孟子·告子上》有雲:“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他或許不是聖人,但他知道,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先準備材料。”他站起來,“其他的,到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