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準備時間,轉瞬即逝。第三天傍晚,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西沉的太陽。夕陽如血,將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紅。遠處的田野裏,百姓們已經提前收了工,三三兩兩往家裏走。沒有人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但沈硯舟已經讓顧清晏安排好了——天黑之後,所有百姓都要撤到城東的地窖裏。
“領主,都安排妥了。”顧清晏走上來,壓低聲音,“城東的地窖裏備了幹糧和水,夠所有人撐三天。城西的百姓已經轉移完了,孫鐵柱那邊……我們還盯著。”
“他沒有起疑吧?”
“沒有。他以為我們隻是例行巡查。霍臨戈帶人藏在西門的暗哨裏,隻要孫鐵柱開門,立刻就能控製住他。”
沈硯舟點點頭,目光越過城牆,看向東南方向。天色漸暗,那邊的山影已經模糊成一片墨色。天機閣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墨先生那邊呢?”
“他在城北的廢塔上,已經布好了推演陣。他說能幹擾對方通訊一炷香的時間,再多就不行了。”
一炷香。沈硯舟在心裏盤算著。一炷香的時間,夠不夠?夠不夠把這二十個人全部留下?
“領主。”顧清晏猶豫了一下,“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萬一……萬一我們打不過呢?二十個淬體境四重以上的高手,加上那個趙執事。我們滿打滿算,能打的不過十個人。”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打不過,也要打。”他轉過身,看著顧清晏,“這座城,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再退,就是死路一條。”
顧清晏沒有再說什麽。
天黑透了。月亮被雲層遮住,四下裏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城頭的火把被特意滅了一半,整座城像是沉入了黑暗的海底。沈硯舟站在哨樓裏,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城外的黑暗。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讓他的感知力比平時敏銳了數倍。
他能聽到風穿過裂縫的嗚咽,能聽到遠處山林裏鳥雀的驚飛,能聽到——
腳步聲。很多腳步聲。
沈硯舟的手按上了刀柄。
來了。
東南方向,二十個人影從黑暗中浮現。他們穿著黑色衣服,步伐整齊,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領頭的人身形高大,手中提著一柄長刀,刀身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趙執事。
沈硯舟屏住呼吸,看著那二十個人影漸漸靠近城牆。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西邊。果然,孫鐵柱早就準備好了。
城西的側門發出一聲輕響,門栓被抽開,門開了一條縫。
“快!”孫鐵柱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壓得很低。
二十個人影魚貫而入,動作迅捷,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沈硯舟在哨樓裏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第二十個。
全部進來了。
“動手!”
沈硯舟一聲暴喝,聲如雷霆,在夜空中炸開。
城頭的火把瞬間全部點燃,照得西門如同白晝。霍臨戈帶著人從暗處殺出,一刀砍翻了守在門口的孫鐵柱。城門轟然關閉,門栓重新落下。
二十個天機閣修士瞬間被包圍。
但他們沒有絲毫慌亂。趙執事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看向哨樓上的沈硯舟。
“沈領主,好手段。”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會有埋伏,“可惜,你太小看我們了。”
他抬手,長刀指向沈硯舟。
“殺。”
二十個修士同時出手。靈氣暴湧,刀光劍影,瞬間將霍臨戈等人逼退。淬體境四重和淬體境一重的差距,在這一刻暴露無遺。霍臨戈的人雖然占了人數優勢,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根本擋不住。
“退!”沈硯舟喝道,“按原計劃!”
霍臨戈帶著人且戰且退,將天機閣的修士引入城中。這是沈硯舟的計策——不在城門硬拚,而是把他們引入城中的巷道,分割包圍。
寒朔城的巷道狹窄曲折,天機閣的人不熟悉地形,很快就被分割成幾隊。石承嶽從一條巷子裏殺出來,鐵錘橫掃,將兩個淬體境四重的修士砸退。他雖然傷還沒好利索,但一身蠻力依然驚人。
溫知予從屋頂躍下,冰霜陷阱在腳下炸開,將三個修士凍在原地。燕寂塵的身影在黑暗中穿梭,匕首無聲無息地劃過,一個修士捂著喉嚨倒下。
但天機閣的人太多了。二十個淬體境四重,就算被分割包圍,依然不是寒朔城這些人能對付的。不過片刻功夫,霍臨戈的人就倒下了好幾個,石承嶽被人圍攻,身上添了新傷。溫知予的靈氣耗盡,從屋頂摔下來,被顧清晏拚死救走。
沈硯舟站在哨樓上,看著這一切,手指攥得發白。他在等。等趙執事出手。隻有殺了趙執事,這些人才會亂。
終於,趙執事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現在哨樓下方。長刀一振,刀氣如匹練般劈向哨樓。沈硯舟早有準備,從哨樓上一躍而下,長刀出鞘,紫金色的刀氣與對方的刀氣撞在一起。
轟!
沈硯舟被震退數步,虎口發麻。淬體境六重,果然不是他能對抗的。
“淬體境二重?”趙執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就憑你,也想擋我?”
沈硯舟沒有答話,隻是握緊了刀柄。九尾神力在體內瘋狂湧動,按照口訣上的方法,一點一點地凝聚在刀鋒上。
趙執事再次出手,長刀帶著呼嘯勁風劈來。沈硯舟側身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帶起一蓬血霧。他沒有退,反而欺身而上,長刀橫掃,劈向趙執事的腰腹。
趙執事冷哼一聲,長刀回防,輕鬆格開這一擊,順勢一腳踹向沈硯舟胸口。沈硯舟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一口鮮血噴出。
“不自量力。”趙執事提著刀,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沈硯舟撐著刀站起來,嘴角溢血,但眼神依然冷靜。他在等。等趙執事靠近,等他放鬆警惕,等他以為勝券在握。
三步。兩步。一步。
就是現在!
沈硯舟猛地抬起頭,九尾神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紫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虛影——九尾天狐。
那虛影隻是一閃,甚至不到一息的時間。但那一瞬間散發出的神性威壓,卻讓趙執事的動作僵住了。
趙執事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沈硯舟的恐懼,是對那道虛影的恐懼。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壓製,是低等生命麵對神魔時的本能反應。
隻是一瞬。但足夠了。
沈硯舟的長刀已經劈出。紫金色的刀氣劃破夜空,直取趙執事的咽喉。趙執事拚盡全力偏了一下頭,刀氣擦著他的脖子劃過,帶起一蓬血霧。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轟然倒地。
“執事!”天機閣的修士們驚撥出聲。
沈硯舟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趙執事已死!”他的聲音傳遍全城,“放下兵器,饒你們不死!”
天機閣的修士們麵麵相覷,有人猶豫,有人想要反抗。但石承嶽的鐵錘已經砸了下來,霍臨戈的人也重新聚攏過來。失去了領頭人,這些淬體境四重的修士不過是一盤散沙。
戰鬥在半個時辰後結束。十七個人被俘,兩個人在混戰中被殺,趙執事的屍體被擺在城門口。沈硯舟坐在城牆根下,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柳清禾提著藥箱跑過來,臉色慘白。
“你瘋了?”她的聲音發顫,“淬體境二重去扛淬體境六重,你不要命了?”
沈硯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還活著。”
柳清禾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手忙腳亂地給他包紮傷口。
戰後清點,寒朔城死了五個人,傷了十一個。五條命,換二十個淬體境四重以上的修士,值了。但沈硯舟坐在城頭,看著那些被白布蓋住的屍體,心裏沉甸甸的。
“領主。”顧清晏走上來,聲音沙啞,“俘虜怎麽處理?”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關著。等他們冷靜了,再審。”
“是。”
“還有,明天給戰死的弟兄家裏送撫卹金。每家二十兩。”
“是。”
顧清晏走後,沈硯舟獨自坐在城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柳清禾端著一碗藥走上來。
“該喝藥了。”
沈硯舟接過碗,一飲而盡。
“柳姑娘。”
“嗯?”
“你說,這場仗,我們算是贏了嗎?”
柳清禾愣了一下,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來。
“贏了。城還在,人還在,就是贏了。”
沈硯舟沒有接話,隻是看著遠方的裂縫。暗金色的火焰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這場仗是贏了。但下一場呢?下下場呢?天機閣不會善罷甘休,百獸山莊還在虎視眈眈,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寒朔城能撐多久?
“沈領主。”柳清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你知道嗎?我父親以前說過一句話——‘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沈硯舟轉頭看她。
“你活著,這座城就活著。”柳清禾站起來,“所以,別想那麽多。先把傷養好,再說別的。”
她提著藥箱走了。
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嘴角微微揚起。
活著。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站起來,扶著城牆,看著城中的街道。百姓們已經從地窖裏出來了,有人在清理廢墟,有人在修補房屋。孩子們又開始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笑聲清脆。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粥的香氣。
這座城,還活著。
他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唸道:天機閣,你們聽著。寒朔城,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這一次,你們輸了。下一次,你們還會輸。
遠處,太陽躍出地平線,金光灑滿大地。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