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第三天,寒朔城才真正安靜下來。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漸漸消散的血腥氣。城西的巷子裏,血跡已經被衝洗幹淨,但牆上的刀痕還在,像是這座城新添的傷疤。俘虜被關在城東的糧倉裏,由霍臨戈親自看守。十七個人,十七個淬體境四重以上的修士,像十七頭被關在籠子裏的猛獸。沈硯舟去看過一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裏有恨意,也有恐懼。
“領主,審出來了。”顧清晏走上來,手裏拿著一份口供,“那個趙執事,是天機閣北境分閣的第三號人物。這次來,不隻是為了抓墨家兄弟。”
沈硯舟接過口供,目光掃過紙上的字跡。
“青石鎮的事,也是他們幹的?”
顧清晏點頭:“是。天機閣在青石鎮附近發現了上古遺跡,怕走漏訊息,就滅了整個鎮子。趙執事帶隊,一個活口都沒留。”
沈硯舟的手微微收緊,紙頁發出輕微的聲響。
“遺跡?什麽遺跡?”
“俘虜也不知道。隻知道天機閣對這處遺跡很重視,派了重兵把守。青石鎮的人是因為離遺跡太近,才被滅口的。”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伏牛嶺以南,青石鎮,上古遺跡。這些線索連在一起,指向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地方。
“墨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還沒有告訴他。”
“叫他來議事廳。”
半個時辰後,墨書珩匆匆趕來。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痕跡,像是幾天沒睡好。
“領主,您找我?”
沈硯舟把口供遞給他。墨書珩看了幾行,臉色驟變。
“青石鎮的遺跡……”他的聲音發顫,“我大哥說的,可能就是這個地方。”
“你大哥知道什麽?”
墨書珩沉默了片刻:“他查到,天機閣在北境經營多年,不隻是為了推演天機。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上古九尾天狐的遺骨。”
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沈硯舟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九尾天狐的遺骨。他的丹田裏,九尾神基微微震動,像是在回應什麽。
“繼續說。”
墨書珩深吸一口氣:“天機閣的典籍裏記載,靈汐之變前,九尾天狐一脈曾與域外天魔在北境大戰。那一戰,九尾天狐隕落,屍骨散落各處。天機閣一直在找這些遺骨,因為裏麵蘊含的力量,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直接突破到通脈境以上。”
“所以,他們滅了青石鎮。”
“是。如果遺跡裏真的有九尾遺骨,天機閣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城中亮起幾盞零星的燈火。那些燈火後麵,是剛剛從恐懼中緩過來的百姓。
“墨先生,如果你大哥說的沒錯,天機閣很快就會派更強的人來。”
墨書珩點頭:“趙執事死了,天機閣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恐怕就是通脈境的高手了。”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一個月。”
一個月。沈硯舟閉上眼睛,腦中飛速盤算。一個月的時間,夠做什麽?夠他突破到淬體境三重?夠寒朔城的修士再增加一倍?都不夠。通脈境和淬體境之間的差距,不是人數能彌補的。
“除非——”墨書珩欲言又止。
“除非什麽?”
“除非我們能搶在天機閣之前,找到九尾遺骨。”
沈硯舟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說,進青石鎮的遺跡?”
“是。如果沈領主能得到九尾遺骨,突破通脈境就不是問題。到時候,天機閣再來人,我們至少有一戰之力。”
顧清晏急了:“不行!青石鎮是天機閣的地盤,我們去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沈硯舟的聲音很平靜,“一個月後,天機閣的通脈境高手來了,我們拿什麽擋?”
顧清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墨先生,遺跡的位置能確定嗎?”
墨書珩搖頭:“隻能確定在青石鎮附近,具體位置要到了才能找。”
“那就去找。”
“領主!”顧清晏站起來,“您不能去!寒朔城剛剛站穩腳跟,您要是出了事——”
“寒朔城站穩腳跟,靠的不是我一個人。”沈硯舟打斷他,“石承嶽、溫知予、霍臨戈,還有你。沒有你們,這座城早就不存在了。”
他走到顧清晏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之後,城中的事交給你。石承嶽負責防務,溫知予負責訓練新修士。墨先生留下,用推演術監視天機閣的動向。”
“可是——”
“這是命令。”
顧清晏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麽。
第二天一早,沈硯舟準備出發。他隻帶了兩個人——燕寂塵和霍臨戈。燕寂塵的感知力強,能在野外提前發現危險。霍臨戈是親兵隊長,忠誠可靠,戰力也不弱。
城門口,柳清禾提著藥箱等著。
“我也去。”她說。
“你去幹什麽?”
“你們三個大男人,受了傷誰來治?”她頓了頓,“而且,我認得藥。遺跡裏如果有機關陷阱,毒藥是最常見的。”
沈硯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會很危險。”
“我知道。”
“可能會死。”
“我也知道。”柳清禾抬起頭,眼神平靜,“但你救過我的命,我還你。”
沈硯舟沒有再說什麽,翻身上馬。
四人策馬出城,直奔南方。伏牛嶺的山路崎嶇難行,馬匹走不了太快。沈硯舟騎馬走在最前麵,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獸吼。
“領主,前麵有人。”燕寂塵忽然勒住馬。
沈硯舟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片刻後,前方的樹叢裏鑽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勁裝,腰間掛著兩柄短刀。她身後跟著三個男人,都是淬體境二三重的樣子。
“你們是什麽人?”女人警惕地看著他們。
沈硯舟沒有答話,手按在刀柄上。
“路過的。”他說,“你們呢?”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間的長刀上停了一下。
“青石鎮的人。”她的聲音很低,“回去看看。”
沈硯舟心中一震。青石鎮的人?不是說一個活口都沒留嗎?
“青石鎮已經沒了。”他說,“你們回去,也找不到什麽。”
女人的眼眶紅了:“我知道。但我弟弟還在裏麵。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天機閣的人還在附近。你們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女人咬著牙,“我弟弟才十二歲。”
沈硯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悲傷,有憤怒,還有不顧一切的決絕。他想起青石鎮那個孩子,想起他送的小木劍,想起他說“謝謝你救了我娘”。
“跟我們走。”他說,“我們要去的地方,可能跟你弟弟有關。”
女人愣了一下:“你們是什麽人?”
“寒朔城的人。”沈硯舟調轉馬頭,“想知道你弟弟的下落,就跟上來。”
他沒有回頭,策馬繼續前行。身後,馬蹄聲響起,女人跟了上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伏牛嶺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被燒毀的鎮子——青石鎮。殘垣斷壁,焦木橫陳,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的氣味。
女人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沈硯舟勒住馬,看著這片廢墟。鎮子不大,也就百來戶人家。現在隻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天機閣的人,為了一個遺跡,滅了一個鎮子。連孩子都不放過。
“遺跡在哪裏?”他問。
女人擦了擦眼淚:“鎮子後麵有個山洞。以前是采石場,後來廢棄了。天機閣的人來之後,就把那裏圍了起來。”
“帶路。”
四人跟著女人繞過鎮子,來到後山。山腳下果然有一個山洞,洞口很大,能並排走三匹馬。但洞口被鐵柵欄封死了,柵欄上掛著鎖,鎖上還有靈氣的波動。
“有禁製。”燕寂塵低聲說,“至少是通脈境佈下的。”
沈硯舟走到柵欄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鎖。靈氣從鎖上傳來,震得他手指發麻。通脈境的禁製,不是他能破解的。
“讓我試試。”墨書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舟轉頭,看見墨書琰拄著柺杖走過來。他的傷還沒好利索,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你怎麽來了?”
“我弟弟不放心,讓我跟著。”墨書琰走到柵欄前,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符,“天機閣的禁製,用的是陰陽家的手法。我剛好會解。”
他把玉符貼在鎖上,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片刻後,鎖上的靈氣波動漸漸消散,哢噠一聲,鎖開了。
“好了。”墨書琰擦了擦額頭的汗,“裏麵的禁製更多,我撐不了太久。你們要快。”
沈硯舟點點頭,推開柵欄,第一個走進山洞。
山洞很深,越往裏走越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藍光。空氣很冷,像是進了冰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了一扇石門。門是開著的,門裏透出淡淡的金光。
沈硯舟放慢腳步,手按刀柄,九尾神力在體內流轉。他側身進入石門,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石室裏有一具白骨。
白骨靠牆坐著,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裳,手裏握著一枚玉佩。玉佩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和沈硯舟之前在秘境中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白骨旁邊,還蜷縮著一個孩子。
女人尖叫起來:“小弟!”
她衝過去,抱起那個孩子。孩子還活著,隻是昏迷了。臉上髒兮兮的,瘦得皮包骨頭。
“他還活著!”女人又哭又笑,“他還活著!”
沈硯舟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白骨的手裏,除了玉佩,還有一卷竹簡。他小心地走過去,拿起竹簡。竹簡很脆,輕輕一碰就碎,但上麵的字還看得清。
“吾乃九尾天狐一脈最後傳人,與域外天魔同歸於盡於此。後人若見此簡,切記——天機閣不可信,鎮北軍不可信,天下人皆不可信。唯有己身強橫,方能護佑蒼生。”
沈硯舟握著竹簡,沉默了很久。
“領主!”霍臨戈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有人來了!很多人!”
沈硯舟把竹簡和玉佩收好,轉身抱起那具白骨。
“走!”
眾人原路返回,衝出山洞。墨書琰臉色慘白,拄著柺杖走在最後麵。
“來不及了。”他忽然停下,“你們先走,我斷後。”
“大哥!”
“走!”墨書琰推開墨書珩,“我這條命是你救的,現在該還了。”
他轉身麵向洞口,雙手結印。靈氣從他體內湧出,在洞口佈下一層屏障。
沈硯舟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走!”
他拉著墨書珩,衝出了山洞。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洞口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