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是在第三天夜裏跑的。
他跑得很急,連剛分到的糧食都沒帶齊,隻裹了幾件衣裳和一小袋銅錢,趁著夜色摸出了城。守城的士卒發現他時,人已經跑出去四五裏了。
“領主,要不要追?”霍臨戈問。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那個在月光下漸漸消失的黑點,沉默了片刻。
“不用。”
“就這麽放他走了?”
“他跑不遠。”沈硯舟轉身,“去查,他這幾天都跟誰接觸過。”
霍臨戈領命而去。顧清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領主,劉三跑得太巧了。”顧清晏壓低聲音,“我們剛發現他不對勁,他就跑了。像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沈硯舟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城外的黑暗。
半個時辰後,霍臨戈回來複命。
“領主,查到了。劉三這幾天接觸的人不多,就那幾個跟著他喝酒鬧事的。不過,有個人很可疑。”
“誰?”
“城東賣餅的老王頭。劉三去找過他兩次,每次都待很久。我問過老王頭,他說劉三是去買餅的。可我查過了,老王頭來寒朔城不到十天,他那個餅攤子,一天也賣不出幾張餅。”
沈硯舟看向顧清晏:“這個老王頭,是誰安置的?”
顧清晏想了想:“是……是李二狗領來的。說是在路上遇到的難民,看他可憐,就帶回來了。”
“李二狗是誰?”
“城裏的一個混混,遊手好閑,之前跟著劉三喝過酒。”
沈硯舟站起來:“把老王頭帶來。”
霍臨戈帶人去了城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看。
“領主,老王頭也跑了。”
沈硯舟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跑得比劉三還快,屋裏翻得亂七八糟,像是在找什麽東西。”霍臨戈遞過來一塊碎布,“這是在床底下發現的。”
沈硯舟接過碎布。布料是上好的綢緞,不是寒朔城能見到的東西。布上繡著半個圖案,像是一隻鳥,又像是一團火。
墨書珩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是……天機閣的標記。”
議事廳裏,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
“天機閣的人混進了寒朔城。”墨書珩的聲音很低,“老王頭是他們安插的暗樁,劉三是被他策反的。”
“他們想幹什麽?”石承嶽問。
“探虛實。”墨書珩說,“天機閣在等一個時機。等我們放鬆警惕,等我們以為安全了,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現在怎麽辦?”霍臨戈問。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什麽都不做。”
眾人愣住了。
“領主,天機閣的人就在城外,我們什麽都不做?”石承嶽急了。
“做什麽?”沈硯舟看著他,“追出去?我們連他們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追出去,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
“那就這麽等著?”
“等。”沈硯舟站起來,“但不是幹等。顧清晏,從今天起,城中的百姓重新登記造冊。每家每戶,從哪裏來,什麽時候來的,誰介紹的,都要查清楚。”
“是。”
“墨先生,你能不能用推演術,找出天機閣暗樁的大概位置?”
墨書珩想了想:“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準確。”
“試試總比不試強。”
“霍臨戈,城防加倍。尤其是夜裏,不許任何人進出。”
“是。”
眾人領命而去。沈硯舟獨自坐在議事廳裏,看著桌上的那塊碎布。布上的圖案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刀,是你不知道自己身邊誰是敵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柳清禾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該喝藥了。”
沈硯舟接過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他已經習慣了。
“聽說城裏出了奸細?”
“嗯。”
“怕嗎?”
“不怕。”
柳清禾看著他:“你這個人,從來都不會怕嗎?”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會怕。但怕也沒用。”
柳清禾沒有接話,隻是把碗收回去。
“那個女人醒了,想見你。”
“哪個女人?”
“青石鎮來的那個。”
沈硯舟跟著她去了醫館。
女人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孩子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塊木頭,正用小刀削著什麽。看見沈硯舟進來,女人又要掙紮著坐起來。
“別動。”
女人躺回去,眼淚又下來了。
“恩人,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聽見那些人說了句話。”
沈硯舟心中一凜:“什麽話?”
“他們說……‘一個不留,免得走漏風聲’。”女人的聲音發顫,“我當家的說,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他們殺人之前,把鎮子圍得水泄不通,連隻鳥都飛不出去。”
沈硯舟的拳頭攥緊了。
“還有嗎?”
女人想了想:“還有……他們領頭的那個人,說話口音很奇怪,不是北境的人。像是……像是從南邊來的。”
南邊。沈硯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能不能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麽細節?比如他們的穿著、兵器、或者別的什麽?”
女人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他們穿的黑衣服,不是普通的布,是那種……會吸光的布。火把照上去,不反光。”
墨書珩說過,天機閣的人,穿的就是這種衣服。
“還有……他們殺人的時候,很安靜。不說話,不喊叫,就是一刀一個。像是……像是殺慣了人。”
沈硯舟站起來:“謝謝。你先休息,想到什麽再告訴我。”
他轉身要走,孩子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叔叔。”
沈硯舟蹲下來:“怎麽了?”
孩子把手裏的木頭遞給他。是一把小木劍,削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把劍的樣子。
“送給你。”孩子說,“謝謝你救了我娘。”
沈硯舟接過木劍,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你。”他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走出醫館,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沈硯舟站在門口,看著手裏的木劍,沉默了很久。
“沈領主。”柳清禾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你打算怎麽辦?”
“查。”
“怎麽查?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總會知道的。”沈硯舟把木劍收好,“天機閣的人還在城外。他們不會就這麽算了。隻要他們動手,就會露出破綻。”
“萬一他們不動手呢?”
“那就等。等我們足夠強大,強大到他們不敢動手。”
柳清禾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什麽都還沒有,卻說得好像什麽都會有。”
沈硯舟也笑了:“也許是因為,我什麽都沒有,所以什麽都不怕失去。”
柳清禾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事。”
她轉身回了醫館。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天上的裂縫。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是在注視著這片大地。
他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唸道:天機閣,百獸山莊,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你們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知道,寒朔城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城頭上,守夜的士卒在低聲說話。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城中百姓的屋裏,還亮著幾盞燈。
這座城,還活著。
而他,要讓它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