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朔城的秋天來得特別快。
一夜之間,城外的樹葉就黃了大半。晨風吹過,捲起滿地落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遠處的田野。粟米已經收得差不多了,百姓們正忙著晾曬、脫粒。穀場上堆滿了金黃的穗子,空氣裏飄著新米的清香。
“領主,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顧清晏站在他身後,翻著賬本,“去掉留種的,夠全城吃到來年夏天。”
沈硯舟點點頭,沒有回頭:“新來的那些難民,安置得怎麽樣了?”
“分了二十間屋子,每家都發了口糧和種子。有幾個會木匠活的,已經在幫忙修房子了。”顧清晏頓了頓,“不過,有件事得跟您說。”
“什麽事?”
“新來的人裏,有幾個不太安分。”
沈硯舟轉過身:“什麽意思?”
“昨天夜裏,有人在城東聚眾喝酒,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說什麽了?”
顧清晏壓低聲音:“說領主您不顧百姓死活,拿著全城的資源養修士。還說……說您早晚要當軍閥,跟那些大人物一樣,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查清楚是誰了嗎?”
“查清楚了。領頭的是個叫劉三的,以前在別的城當過小吏,因為貪墨被趕出來的。他來寒朔城沒幾天,就拉攏了一幫人,天天在背後嚼舌根。”
沈硯舟想了想:“先別動他。盯著就行。”
“領主,這種人留著,遲早是禍害。”
“我知道。”沈硯舟說,“但剛收完糧就抓人,百姓會怎麽想?會說我們跟那些軍閥一樣,容不下不同的聲音。”
顧清晏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正說著,墨書珩從城下走上來。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不錯。
“領主,有件事得跟您說。”他壓低聲音,“昨晚我推演了一卦,卦象不太好。”
沈硯舟眉頭微皺:“怎麽說?”
“天機閣的人雖然退了,但他們在寒朔城附近留了暗樁。昨夜我感應到東南方向有靈力波動,像是有人在用推演術探查什麽。”
“能確定位置嗎?”
墨書珩搖頭:“太遠了,隻能判斷大概方向。不過,能瞞過我的推演術,對方的修為至少是淬體境五重以上。”
沈硯舟沉默片刻,看向顧清晏:“百獸山莊那邊有什麽動靜?”
“沒有。秦百裏最近很老實,連日常的巡邏都減少了一半。”
“太老實了。”沈硯舟喃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三個人站在城頭上,各懷心事。
遠處的田野裏,百姓們還在忙碌。有人唱起了山歌,調子悠長,在秋風裏飄得很遠。歌聲裏有豐收的喜悅,也有對來年的期盼。沈硯舟聽著,心裏卻沉甸甸的。
這些百姓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天機閣的暗樁,不知道百獸山莊的異常,不知道這座城隨時可能再次陷入戰火。他們隻知道今年收成好,能吃飽飯,能活下去。
這就夠了。
“傳令下去。”沈硯舟轉身,“從今天起,夜間的巡邏增加一倍。燕寂塵負責盯梢城外的動靜,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墨書珩,你每天晚上推演一次,看看有沒有人暗中窺探。顧清晏,城中的糧食和物資,重新清點造冊,嚴加看管。”
三人領命而去。
沈硯舟獨自站在城頭,看著遠方。東南方向,是百獸山莊的地盤。再往南,是天機閣的分舵。再往南,是鎮北軍的大本營。一層一層的勢力,像一張大網,把寒朔城死死罩住。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張網裏撕開一道口子。
傍晚時分,柳清禾來找他。
“沈領主,那個女人醒了。”她說,“她想見你。”
沈硯舟跟著她去了醫館。
那女人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剛來時好了許多。孩子坐在床邊,手裏捧著個紅薯,啃得滿臉都是。看見沈硯舟進來,女人掙紮著要坐起來。
“別動。”沈硯舟按住她,“傷還沒好,躺著說話。”
女人躺回去,眼眶紅了。
“恩人,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不用謝。你們是寒朔城的百姓,這是我該做的。”
女人抹了抹眼淚:“當家的……他真的沒事?”
“真的。在養傷,過幾天就能下地了。”
女人這才放下心來,又哭又笑。孩子不明所以,也跟著哭起來。
沈硯舟等她們平靜下來,才問:“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南邊,過了伏牛嶺,有個叫青石鎮的地方。我們就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青石鎮?那地方我去過。”沈硯舟皺眉,“青石鎮有寨牆,有守衛,怎麽會讓異種獸屠了?”
女人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硯舟沒有追問,等了一會兒,才說:“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不是異種獸。”
沈硯舟心中一震:“什麽?”
“屠村的,不是異種獸。”女人的聲音發顫,“是人。”
沈硯舟的拳頭攥緊了。
“什麽人?”
“我不知道。他們穿著黑衣服,蒙著臉,半夜摸進鎮子。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當家的拚死把我們娘倆送出來,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會飛。”
會飛。至少是通脈境以上的修士。
沈硯舟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們是怎麽跑出來的?”
“鎮子後麵有條暗道,是早年間挖的,通到山裏去。當家的讓我們從暗道跑,他……他去引開那些人。”
“你們跑出來之後,有沒有回頭看過?”
女人搖頭:“不敢。我們一直跑,跑到天亮,纔敢停下來。”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他站起來,“等你們傷好了,就安心在城裏住下。其他的事,交給我。”
女人又哭了:“恩人,你……你不怕那些人找過來?”
“怕。”沈硯舟說,“但怕也沒用。”
他轉身走出醫館,臉色鐵青。
門口,柳清禾等著他。
“你聽到了?”
柳清禾點頭:“不是異種獸。是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快步走向議事廳。
顧清晏、墨書珩、霍臨戈、石承嶽(雖然還拄著拐)都已經被叫來了。
“青石鎮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沈硯舟站在主位上,目光掃過眾人,“說說你們的看法。”
石承嶽第一個開口:“不管是誰,滅人滿門,就是畜生。領主,我帶人去查!”
“查什麽?”顧清晏攔住他,“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怎麽查?”
“那就不查了?白白讓那些人死了?”
“我不是說不查,是要小心查。”顧清晏轉向沈硯舟,“領主,青石鎮雖然是小地方,但能在北境悄無聲息地滅掉一個鎮子,對方絕不是小角色。我們寒朔城現在自身難保,貿然插手,恐怕……”
“恐怕什麽?”石承嶽瞪眼,“怕死?”
“我不是怕死。”顧清晏的聲音也大了,“我是怕連累城裏的百姓!我們要是惹了不該惹的人,死的就不是一個鎮子的人,是整座城!”
兩人對視,誰也不讓誰。
墨書珩一直沒有說話,閉著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昨夜我推演的那一卦,說的可能就是這件事。”
眾人安靜下來,看向他。
“卦象顯示,東南方向有大凶之兆。我以為是天機閣的暗樁,現在看來,可能跟青石鎮的事有關。”他睜開眼,“青石鎮在伏牛嶺以南,伏牛嶺再往南,是天機閣的地盤。”
沈硯舟看著他:“你是說,屠村的人是天機閣?”
“不一定。但天機閣一定知道些什麽。”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墨先生,你還能不能再推演一次?看看青石鎮附近還有沒有活口。”
墨書珩搖頭:“推演術不是萬能的。對方既然能滅掉一個鎮子,肯定有遮蔽推演的手段。強行推演,不但什麽都查不到,還可能被對方反噬。”
“那就等。”沈硯舟站起來,“等那些人露出馬腳。”
“萬一他們不來呢?”石承嶽問。
“他們會來的。”沈硯舟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青石鎮被屠,訊息遲早會傳開。寒朔城是離青石鎮最近的城池,他們一定會來打探,看我們知道了多少。”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深夜,沈硯舟沒有睡。
他坐在城頭的哨樓裏,看著遠處的黑暗。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讓他的感知力比平時敏銳了許多。他能聽到城中的鼾聲,能聽到遠處山林裏的蟲鳴,能聽到風穿過裂縫時發出的嗚咽。
忽然,他聽到一個不同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什麽東西在空氣中劃過。
沈硯舟站起身,手按刀柄,屏住呼吸。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風聲,不是鳥鳴,是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有人在靠近寒朔城。
沈硯舟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感知。腳步聲從東南方向來,速度很快,但很輕,像貓踩著瓦片。一個人,至少是淬體境四重。
他睜開眼,握緊刀柄,準備出聲示警。
就在這時,腳步聲停了。
沈硯舟等了很久,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天快亮時,燕寂塵來換班。
“領主,您一夜沒睡?”
“有人來過。”沈硯舟說,“東南方向,淬體境四重以上,在城外停了一會兒就走了。”
燕寂塵臉色一變:“我去查。”
“不用。人已經走了,你查不到什麽。”沈硯舟站起來,“從今天起,白天黑夜都派人盯著東南方向。有什麽異常,立刻回報。”
“是。”
沈硯舟走下城頭,經過醫館時,裏麵還亮著燈。柳清禾正在給那個孩子喂藥,看見他,招了招手。
“一夜沒睡?”
“睡不著。”
柳清禾沒有多問,給他倒了碗熱水。
“那個女人跟我說了青石鎮的事。”她把碗遞過去,“你打算怎麽辦?”
“等。”
“等什麽?”
“等那些人自己送上門來。”
柳清禾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怕嗎?”
“怕。”沈硯舟喝了口水,“但怕也沒用。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你。”
柳清禾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父親以前常說,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異種獸,是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
“異種獸吃人,是為了活。人殺人,有時候連理由都沒有。”她的聲音很輕,“青石鎮那些人,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殺。”
沈硯舟放下碗:“所以,我們要查清楚。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知道,為什麽有人會死。”
柳清禾看著他,眼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沈領主,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想著別人。”
沈硯舟笑了笑:“也許是因為,我見過太多人死了。不想再看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柳姑娘。”
“嗯?”
“如果有一天,寒朔城也遇到了青石鎮那樣的事,你會怎麽辦?”
柳清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跑唄。”
“跑得掉嗎?”
“跑不掉,就跟你一起守。”她頓了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沈硯舟沒有再說什麽,走出醫館,消失在晨光裏。
柳清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