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寒朔城已經醒了。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城外田地裏忙碌的百姓。秋收在即,地裏的粟米已經泛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這是寒朔城三年來第一次有像樣的收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笑意。
“領主,您看那邊。”顧清晏指著東邊的一塊地,“那是李老頭的田,今年比去年多收了至少三成。他說是因為獸潮之後,地裏的土肥了。”
沈硯舟點點頭。獸潮帶來了死亡,也帶來了養分。那些凶獸的血肉滲入土地,反倒讓莊稼長得更好。這世道就是這樣,禍福相依,誰也說不準。
“倉庫裏的種子還夠嗎?”
“夠。鐵狼幫繳獲的那些,加上去年留下的,夠明年開春再種兩百畝。”顧清晏翻開賬本,“不過,人手不夠。城中能下地的壯勞力,滿打滿算不到一百人。”
沈硯舟想了想:“讓石承嶽從修士裏挑幾個,輪流去幫忙。修士力氣大,幹一天頂普通人三天。”
“石承嶽還躺著呢。”
“那就讓霍臨戈去。”
顧清晏記下來,又問:“領主,秦百裏那邊送來的謝禮,怎麽處理?”
沈硯舟沉默片刻。秦百裏送來的是十匹好馬和五箱兵器,說是“賀禮”。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百獸山莊在試探——看看寒朔城還有多少家底。
“馬留下,兵器入庫。讓人給秦百裏回一封信,就說寒朔城窮,沒什麽好東西回禮,等明年收了糧,送他十石粟米。”
顧清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領主,您這是要氣死他。”
“氣不氣是他的事,還不還是我的事。”沈硯舟淡淡道,“禮尚往來,我寒朔城雖然窮,但規矩不能丟。”
兩人正說著,城下傳來一陣喧嘩。沈硯舟低頭看去,隻見幾個人抬著一塊大木板,正往城門口走。木板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衣服破爛,看不出模樣。
“什麽人?”
守城士卒跑上來回話:“領主,是個逃難的。從南邊來的,說是村子被異種獸屠了,就他一個人跑出來。”
沈硯舟快步走下城頭,來到那人身邊。
傷得很重。後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傷口邊緣發黑,是被異種獸的毒素侵蝕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快去叫柳姑娘!”
士卒飛奔而去。沈硯舟蹲下來,看著那人的臉。是個中年漢子,滿臉胡茬,麵板黝黑,一看就是在地裏刨食的莊稼人。他嘴唇幹裂,眼窩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水……”那人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沈硯舟讓人端來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那人喝了幾口,嗆咳起來,牽動傷口,疼得渾身發抖。
“別急,慢慢喝。”
那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著沈硯舟,忽然抓住他的衣袖。
“救……救我婆娘……還有娃……”
沈硯舟心中一沉:“你婆娘和娃在哪兒?”
“還在……山裏……”那人又咳起來,“我跑出來……找救兵……她們藏在山洞裏……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沈硯舟站起來,回頭看向顧清晏。
顧清晏搖頭:“領主,太危險了。南邊的山是異種獸的地盤,我們這點人進去,跟送死沒區別。”
“不去,那一家子就死了。”
“可去了,可能死更多人。”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看向那個奄奄一息的漢子。他已經昏過去了,但手還死死攥著沈硯舟的衣袖,像是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讓霍臨戈帶五個人,跟我進山。”
“領主!”
“這是命令。”沈硯舟打斷他,“去準備。”
顧清晏還想說什麽,但看到沈硯舟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時,柳清禾提著藥箱趕到。她看了一眼傷者的傷口,臉色微變。
“異種獸抓的?毒素已經入骨了,再不處理,這條命就沒了。”
“能救嗎?”
柳清禾沒有回答,蹲下來開始清理傷口。她的動作很快,銀針在指尖翻飛,一根根刺入傷口周圍的穴位。黑色的膿血從傷口中擠出,帶著一股腥臭。
“能救,但要時間。”她頭也不抬,“你要進山?”
“嗯。”
柳清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施針。
“小心點。”她的聲音很輕,“別死了。”
沈硯舟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後,霍臨戈帶著五個修士站在城門口。六個人,六匹馬,輕裝簡行。
“領主,就我們幾個?”霍臨戈問。他是沈硯舟的親兵隊長,虎背熊腰,一臉憨厚。雖然隻有淬體境一重的修為,但勝在力氣大、不怕死。
“人多了沒用,反而容易被發現。”沈硯舟翻身上馬,“這次是救人,不是打仗。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撤。”
“明白。”
六人策馬出城,直奔南邊的山區。
寒朔城南邊是一片連綿的山嶺,叫伏牛嶺。山不高,但林深草密,是異種獸的樂園。獸潮之後,這裏更是成了禁區,連獵戶都不敢進。
沈硯舟騎馬走在最前麵,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血腥的混合氣味,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獸吼,讓人頭皮發麻。
“領主,那人的婆娘娃兒真在這兒?”霍臨戈壓低聲音,“這地方,連鬼都不願意待。”
“那人沒說謊。”沈硯舟指了指地麵,“看。”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幹涸的血跡。痕跡一直延伸到山裏去,像是有人拚命往外爬留下的。
眾人沿著痕跡前行,越走越深。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不知名的鳥在頭頂叫,聲音淒厲,像是在報喪。
“停。”沈硯舟勒住馬,豎起耳朵。
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草叢裏移動。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九尾神力悄然流轉。
草叢分開,鑽出一個小腦袋。
是個孩子,七八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滿是泥垢,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看見沈硯舟等人,先是一愣,然後轉身就跑。
“追!”
霍臨戈縱馬追上去,一把將孩子撈起來。孩子又踢又咬,像隻小野獸。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壞人!”
“別怕,我們是來救你的。”沈硯舟跳下馬,蹲下來看著孩子,“你娘呢?”
孩子愣了一下,眼淚唰地流下來。
“娘……娘在洞裏……她走不動了……”
沈硯舟讓霍臨戈把孩子放下,跟著他往山裏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孩子在一處山壁前停下,指著一條石縫。
“就在裏麵。”
石縫很窄,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沈硯舟讓其他人留在外麵,自己鑽了進去。石縫裏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他摸黑走了十幾步,前麵豁然開朗,是一個小小的石洞。
洞裏蜷縮著一個女人。
她靠著石壁坐著,臉色蒼白如紙,懷裏抱著一個包袱。看見沈硯舟,她的眼神先是恐懼,然後是驚喜,最後是失望。
“當家的呢?”
“他沒事,在城裏養傷。”沈硯舟蹲下來,“你能走嗎?”
女人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腿。沈硯舟低頭看去,她的左腿腫得老高,上麵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
“被石頭砸的,走不了。”
沈硯舟二話不說,脫下外袍,撕成布條,小心地給她重新包紮。女人的腿骨可能斷了,但眼下沒有條件接骨,隻能先固定住。
“我揹你出去。”
“不行……我太重了……”
“別廢話。”
沈硯舟把她背起來,往外走。女人很輕,輕得像一把骨頭。她懷裏的包袱硌著他的後背,裏麵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麽。
“你男人說,你們藏在山洞裏。怎麽跑出來的?”
“當家的引開了那些畜生,讓我們跑。”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們跑了一夜,跑不動了,就躲在這裏。等了三天,他還沒回來。我以為他……”
“他回來了。”沈硯舟說,“活著回來了。”
女人的眼淚滴在他肩膀上,滾燙。
從石縫裏鑽出來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霍臨戈迎上來,接過女人,放在馬背上。
“領主,這山裏不能久留。血腥味會引來更多異種獸。”
“走。”
六人原路返回,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孩子被霍臨戈護在身前,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隻是死死攥著馬鬃。
走到半路,前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沈硯舟勒住馬,臉色微變。
一頭體型巨大的異種獸擋在路中間。它的身形像狼,但比普通狼大了三倍不止,皮毛漆黑如墨,眼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它盯著眾人,口中涎水滴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地級異種獸。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九尾神力緩緩流轉。淬體境二重對地級異種獸,勝算不足三成。但他沒有退路。
“霍臨戈,帶人先走。”
“領主!”
“這是命令。”
霍臨戈咬牙,一鞭子抽在馬背上,帶著其他人衝過去。異種獸想要攔截,沈硯舟一刀劈出,紫金色的刀氣在它麵前炸開,逼得它後退兩步。
“你的對手是我。”
異種獸低吼一聲,轉過身,死死盯著沈硯舟。
一人一獸對峙著。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沈硯舟深吸一口氣,九尾神力在體內瘋狂湧動。他知道,這一戰,不是它死,就是他亡。
異種獸率先發動攻擊。它的速度快得驚人,化作一道黑影撲來,利爪帶著腥風。沈硯舟側身避開,長刀橫掃,斬在它的腰腹上。刀鋒劃破皮毛,濺出一串血珠,但傷口不深。
異種獸吃痛,咆哮著轉身,尾巴如鋼鞭般抽來。沈硯舟來不及躲閃,被抽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
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嘴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撐著刀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
異種獸再次撲來。
這一次,沈硯舟沒有躲。他迎著異種獸衝上去,在兩者即將碰撞的瞬間,身形驟然一矮,從它腹下滑過。長刀向上刺出,貫入它的咽喉!
異種獸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掙紮著想要甩開他。沈硯舟死死握住刀柄,九尾神力瘋狂灌注,刀身上的紫金光芒越來越盛。
轟!
異種獸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沈硯舟鬆開刀柄,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異種獸的。
他撐著異種獸的屍體站起來,拔出長刀。刀身上的紫金光芒漸漸暗淡,但刀鋒依然鋒利。
遠處,霍臨戈等人的馬已經消失在林間。
沈硯舟獨自站在山路上,看著那具異種獸的屍體。地級異種獸,如果帶回去,能換不少物資。但他現在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歎了口氣,轉身往山下走。
回到寒朔城時,已經是傍晚。
城門口,顧清晏帶著人等著。看見沈硯舟渾身是血地走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領主!您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沈硯舟擺擺手,“那一家子呢?”
“安頓在醫館了。柳姑娘在照看。”
沈硯舟點點頭,往醫館走。
濟世堂還沒有建起來,醫館還是那間破舊的瓦房。但裏麵收拾得幹幹淨淨,藥櫃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氣味。
柳清禾正在給那個女人的腿接骨。她手法嫻熟,銀針飛舞,看得人眼花繚亂。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
“嗯。”
“傷著沒有?”
“皮外傷。”
柳清禾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那邊有藥,自己上。”
沈硯舟走到藥櫃前,找了瓶金創藥,撩起衣服給自己上藥。胸口有一道紫青的淤痕,是被異種獸尾巴抽的。肋骨可能裂了,但沒斷。
“你這個人,真不讓人省心。”柳清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舟回頭,她已經接好了骨,正在給女人蓋被子。
“救回來了?”
“腿保住了,但要養三個月。”柳清禾擦了擦手,“那孩子沒事,就是餓的,吃了兩碗粥就睡著了。”
沈硯舟看了一眼角落裏蜷縮著的孩子。他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個包袱。
“包袱裏是什麽?”
“不知道,沒開啟過。”柳清禾頓了頓,“那女人說,是他們家全部的家當。”
沈硯舟沉默片刻,轉身走出醫館。
夜風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裂縫。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領主。”顧清晏走過來,“那家人怎麽安排?”
“給他們一間屋子,分些糧食。等男人的傷好了,讓他自己來找活幹。”
“是。”
“還有,”沈硯舟頓了頓,“明天開始,在城外多開些荒地。今年收成好,明年要種更多的糧。”
“是。”
沈硯舟轉身,看著城中的燈火。一盞,兩盞,三盞……比前幾天多了幾盞。那是新來的難民點的。
這座城,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他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唸道:還不夠。還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糧,更多的力量。這樣才能守住這一切,才能讓這座城真正地活下去。
遠處,月光如水,灑滿大地。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