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第三天,寒朔城才勉強恢複了秩序。
沈硯舟站在新修的哨樓上,看著城中百姓忙碌的身影。殘破的城牆正在修補,坍塌的房屋重新立起梁柱,街道上的血跡已經被衝洗幹淨,隻餘牆縫裏淡淡的暗紅色痕跡,像是這座小城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顧清晏拿著賬本走上來,臉色不太好。
“領主,撫卹金發下去了。戰死七人,每家十五兩銀子。重傷五人,每人八兩。輕傷十一人,每人三兩。加上修補城牆、購買藥材、給百獸山莊的謝禮……倉庫裏剩下的物資,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沈硯舟沒有回頭:“一個月夠了。”
“什麽夠了?”
“一個月後,地裏的糧食就能收了。加上之前從鐵狼幫繳獲的存糧,撐到入冬沒問題。”
顧清晏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說:“領主,撫卹金發十五兩,是不是太多了?按規矩,五兩就夠了。”
沈硯舟轉過身,看著他:“那七個人,上有老下有小。男人死了,一家子怎麽活?五兩銀子,夠幹什麽?”
顧清晏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麽。他跟了沈硯舟這麽多年,知道這位領主的脾氣——平時好說話,但涉及到百姓的事,從不妥協。
“還有一件事。”顧清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秦百裏派人送來的。”
沈硯舟接過信,展開一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沈領主,天機閣雖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是淬體境了。你好自為之。”
沈硯舟把信收好,神色不變。
“秦百裏還說了什麽?”
“送信的人說,秦莊主讓您考慮考慮,要不要把墨家兄弟交出去。他說,為了兩個外人搭上整座城,不值當。”
“外人?”沈硯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去告訴送信的人,就說——墨家兄弟不是外人,是寒朔城的客卿。寒朔城雖小,但還沒有出賣客卿的規矩。”
顧清晏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沈硯舟叫住他,“石承嶽的傷怎麽樣了?”
“柳姑娘說斷了的肋骨已經接上了,但要養至少一個月。溫知予靈氣耗盡,也在休養。墨書珩舊傷複發,他大哥傷得更重,兩個人都在醫館躺著。”
“醫館那邊人手夠嗎?”
“柳姑娘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把城中的老醫師也調過去了。”
沈硯舟想了想:“從倉庫裏支些銀子,再去買些藥材。別讓柳姑娘為難。”
“是。”
顧清晏走後,沈硯舟獨自站在哨樓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那道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他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為將者,當以天下為己任。但天下太大,能守住一城一地,就已經是本事了。”
父親守住了北境的一方安寧,最後卻連屍骨都沒能收回來。他呢?他能守住這座破城嗎?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打擾他。
“柳姑娘?”
柳清禾端著一個藥碗走上來,臉上還帶著倦意。她換了一身幹淨的青衫,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起,雖然素麵朝天,卻有一種清冷的美。
“該換藥了。”她把藥碗遞過去,“你三天沒閤眼了。”
沈硯舟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他喝慣了。
“石承嶽的傷怎麽樣?”
“命保住了,但那條胳膊能不能恢複如初,要看運氣。”柳清禾頓了頓,“溫知予也醒了,就是還很虛弱。墨家兄弟……墨書珩還好,他大哥傷得太重,我用了續命針才穩住。”
“續命針?”沈硯舟看著她,“太醫世家的不傳之秘?”
柳清禾沒有回答,隻是看著遠方的那道裂縫。
“你用了不傳之秘,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沈硯舟說,“值得嗎?”
“醫者麵前,沒有值不值得,隻有該不該救。”柳清禾轉過頭,看著他,“就像你,為了兩個外人,搭上整座城。值得嗎?”
沈硯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呢。”
柳清禾也笑了,笑容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沈領主,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是個傻子。淬體境二重就敢進秘境,淬體境二重就敢跟百獸山莊叫板,淬體境二重就敢扛天機閣的執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找死。”
“那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是個不怕死的傻子。”柳清禾頓了頓,“但這世上,不怕死的人很多。不怕死還想著保護別人的人,很少。”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柳姑娘,你恨嗎?”
“恨什麽?”
“恨這個世界。恨那些殺了你家人的人。恨那些讓你無家可歸的人。”
柳清禾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恨。”她的聲音很輕,“恨到每一天都在想怎麽報仇。但恨有什麽用?恨不能讓我變強,恨不能讓我的家人活過來。”
“那你為什麽還要救人?”
柳清禾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如水。
“因為我父親說過,醫者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我可以恨,但我的手不能沾血。”
沈硯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孩,經曆了家破人亡,卻依然守著父親教給她的道。這份堅守,比任何修為都珍貴。
“柳姑娘,等醫館建起來,你想給它取個什麽名字?”
柳清禾愣了一下:“你還要建醫館?”
“答應過你的事,當然要算數。”
柳清禾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叫‘濟世堂’吧。我父親以前開的醫館,就叫這個名字。”
“好。”沈硯舟說,“等城牆修好了,就建濟世堂。”
柳清禾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嘴角卻揚了起來。
“沈領主,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想著幫別人。”她頓了頓,“但你這樣的人,值得別人跟著你。”
沈硯舟沒有接話,隻是看著遠方。
夕陽西下,天邊的裂縫在餘暉中愈發醒目。暗金色的火焰跳動不休,像是在嘲笑地上這些渺小的生靈。
“柳姑娘,你說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嗎?”
柳清禾想了想:“應該有吧。不然那道裂縫是怎麽來的?”
“如果真的有神仙,他們為什麽不下來幫幫這些人?”
柳清禾沉默了很久。
“也許,神仙也有神仙的難處。”
沈硯舟搖了搖頭:“我不信神仙。我隻信自己。信手裏的刀,信身邊的兄弟,信這座城裏的人。”
柳清禾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站在破城頭上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不是修為,不是權勢,而是一種讓人願意追隨的東西。
“沈領主,天快黑了。下去吧。”
“你先走,我再待會兒。”
柳清禾沒有勉強,轉身下了哨樓。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領主。”
“嗯?”
“你說的那個醫館,我等著。”
她說完,快步走下樓梯,消失在暮色中。
沈硯舟站在哨樓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醫館,城牆,糧食,修士……這些都是他要守護的東西。還有這座城,這些人,這個破爛卻溫暖的家。
他抬頭看天,那道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夜空中跳動,像是在問:你憑什麽?
沈硯舟握緊刀柄,心中默默回答:憑我手中的刀,憑我身邊的兄弟,憑我腳下的土地。
憑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殘破的城牆上。遠處的醫館裏還亮著燈,柳清禾還在忙碌。城東的鐵匠鋪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石承嶽雖然躺在病床上,卻還在惦記著他的鐵錘。溫知予的院子裏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那是她恢複靈氣的征兆。
這座城,還活著。
沈硯舟走下哨樓,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經過醫館時,他停了一下,透過窗戶看見柳清禾正給墨書琰換藥。墨書珩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沈領主?”柳清禾抬頭看見他,“還有事?”
“沒事。路過。”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石承嶽的院子時,聽見裏麵傳來粗重的鼾聲。經過溫知予的院子時,看見窗戶上結了一層漂亮的冰花。經過墨書珩的屋子時,燈還亮著,裏麵傳來翻書的聲音。
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家人。
他走到城門口,守城的士卒正打瞌睡。他沒有叫醒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黑暗。
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座城。百獸山莊,天機閣,還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勢力。他們都在等著,等著寒朔城露出破綻,等著把它一口吞下。
但沈硯舟不怕。
因為他知道,無論前路多麽艱難,他都不是一個人。
石承嶽的鐵錘,溫知予的冰霜,墨書珩的推演,柳清禾的銀針,顧清晏的謀劃……這些人,這些力量,就是他的底氣。
他轉身,看向城中的燈火。
一盞,兩盞,三盞……雖然不多,但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拚盡全力活下去的家庭。
他要守護的,就是這些。
月光如水,灑滿大地。
沈硯舟站在城門口,手按刀柄,望著遠方。九尾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像是回應著他的決心。
寒朔城,一定會強大起來。不是為了稱霸,而是為了守護。
而那些想吞下這座城的人,終將發現——這塊骨頭,比他們想象的要硬得多。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