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覺得自己在做夢。
夢裡他飄在一片灰濛濛的虛空中,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
就這麼飄著。
飄了多久?不知道。
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三百年。
忽然,前方出現一道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無儘的灰暗中格外顯眼。李剛拚命朝那光飄去。靠近了才發現,那不是光,是一個漩渦。漩渦深處,隱隱可見山川河流、城池樓閣。
然後他眼前一黑。
“唔——”
李剛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根橫梁,木頭已經發黑,上麵結著厚厚的蜘蛛網。陽光從破了個洞的屋頂射進來,正好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眼睛疼。
他下意識想抬手擋光。
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這隻手瘦得像雞爪子,麵板蠟黃,指甲縫裡塞滿泥垢。手腕上還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繩子捆過。
李剛盯著那隻手,愣了三秒。
這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上麵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巴。胸口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腿上還有幾道沒癒合的傷口,正往外滲著黃水。
這他媽是誰?
李剛腦子嗡嗡的。他想站起來,腿一軟,直接栽地上,臉著地。
“嘶——”
疼。是真疼。不是做夢的那種疼,是實打實的、磕破皮流血的疼。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耳邊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大少爺?大少爺您醒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隻小手伸過來,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拉。
李剛抬頭,看見一張小臉。
是個小姑娘,十二三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裳。臉上臟兮兮的,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大少爺,您可算醒了!”小姑娘扶他坐回那堆爛草上,“您都昏迷三天了!我……我還以為您醒不過來了!”
李剛盯著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誰?”
小姑娘一愣,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大少爺,您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是小桃啊!您從小到大的丫鬟!您……您是不是傷到頭了?”
李剛沒答。
他腦子裡突然湧入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李家,青陽城三大家族之一。
李剛,李家長子,今年十八。
修行十八年,人仙四重天。聽起來還行?但在這個世界,人仙四重天等於廢物。那些天才,十八歲早就天仙了,厲害點的金仙都有了。
李剛是廢物中的廢物。經脈天生堵塞七成,丹田破損三處,修什麼都修不動。他爹李淵,李家現任家主,界主九重天的大人物,生了個廢物兒子,丟人丟到家了。
三天前,李剛去青樓喝花酒,沒錢付賬,被老鴇叫人打了一頓,扔在巷子裡。李家的人找到他的時候,他隻剩一口氣。
抬回來之後,沒人管他。二房的人說:“丟人現眼的東西,死了算了。”他爹李淵正在閉關,連麵都沒露。
於是他被扔進柴房,自生自滅。
李剛消化完這些記憶,沉默了。
“大少爺?”小桃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您……您沒事吧?”
李剛開口:“有水嗎?”
“有!有!”小桃趕緊從角落裡拿出一個破碗,碗裡盛著半碗水,“就剩這些了,廚房那邊不給送……”
李剛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黴味。但他顧不上這些,喝完把碗還給小桃,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經脈堵塞七成。丹田破損三處。法力微弱得可憐,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彆說打架,走兩步都得喘。
慘。
真他媽慘。
李剛閉上眼,感應自己的真靈深處。
那團金光還在。
雖然比在洪荒時弱了一萬倍,隻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但它確實還在。那是他混元九重天的真靈種子,是他力之大道的根本。
隻要有它在,他就能重新站起來。
李剛睜開眼,咧嘴笑了。
小桃被他笑得發毛:“大……大少爺?”
“沒事。”李剛靠在那堆爛草上,“小桃,這幾天有人來過嗎?”
小桃搖頭:“沒有。就……就那天抬您進來的人,之後誰也沒來過。”
“吃的呢?”
“每天送一頓。”小桃低下頭,“都是剩飯剩菜,有時候還沒送。我去廚房求過,被罵回來了……”
李剛點點頭。
李家這是真把他當死人了。
關柴房,不給吃的,不管死活。等他自己咽氣,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一了百了。
挺好的。省得他還要應付那些虛情假意的問候。
“大少爺,您彆難過……”小桃小聲說,“家主出關之後,肯定會來看您的……”
李剛看她一眼:“你信嗎?”
小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剛靠回草堆,閉眼。
腦子裡那些記憶還在往外湧——
他那個二叔李清河,人前笑眯眯的,人後恨不得他早死。他那個堂弟李浩,十六歲金仙一重,青陽城第一天驕,每次見了他都叫他“廢物”。他那些族老,開家族會議的時候,從來沒人正眼看他。
李剛。
廢物。
李家長子的名字,在青陽城就是個笑話。
“行吧。”李剛忽然開口。
小桃一愣:“大少爺?”
李剛睜開眼,看著她:“有鏡子嗎?”
小桃愣了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銅鏡:“有……隻有這個,是我自己的……”
李剛接過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那張臉,跟他原來有幾分相似。但更年輕,更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餓了半個月的難民。
他盯著鏡子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從今天起,”他說,“我叫李剛。”
小桃聽不懂:“大少爺,您本來就叫李剛啊……”
“對。”李剛把鏡子還給她,“我本來就叫李剛。”
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桃臉色一變,趕緊站起來。
柴房門被人一腳踢開。
陽光刺進來,李剛眯起眼,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少年,十六七歲,一身錦衣,腰懸玉佩,長得倒是不錯,就是眼神太傲,看人的時候下巴都仰到天上去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氣息都比原生強一大截。
少年站在門口,捂著鼻子:“什麼味兒?這破地方真能住人?”
旁邊的護衛陪笑:“浩少爺,您要見的人就在裡麵。”
少年走進來,低頭看了一眼坐在草堆上的李剛,嗤笑一聲:“喲,還活著呢?命挺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