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真實的場景,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杜萊幾乎能聽到霍希亞在廚房裡無奈的抱怨,聞到那時偶爾飄散的食物香氣,能感受到累極時裹上薄毯的片刻安寧,還有坐在地毯上,側臉專注的原成玉……
原成玉沒有打擾她。 超便捷,.隨時看
他沉默地走到那個舊單人沙發椅旁,彎腰拾起腳邊工具箱裡一個鬆動的螺絲,熟練地用指尖擰緊,又將一本有些卷邊的紙質書輕輕撫平。
杜萊走到那張低矮的茶幾旁,目光落在那個喝了一半的水杯上,杯沿還殘留著極淡的唇印,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這裡,」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儲存得很好。」
原成玉走到她身側,與她一同凝視著這個狹小卻承載了太多的空間。
「我偶爾會來這裡。」他平靜地敘述,「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務,或者,隻是坐一會兒。」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側臉。
「它能讓我記住,十三軍是如何從無到有,我們……又是如何一步步走來的。」他的聲音裡裹著一縷懷念,想穿過時光縫隙的風。
自私地說,那或許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感到溫和寧靜的時光。
那時,溫爾萊剛脫離了軍校天之驕子的光環,從象牙塔踏入軍部這個成人世界的複雜名利場。她不願同流合汙,選擇白手起家獨創十三軍,在他意料之內。
於是,在那段不太順遂的光陰裡,在喧囂繁忙的間隙,他能享受到和她獨處的時光。為深夜伏案熟睡的她披上薄毯,為她打理吃喝瑣事,陪她共同構想一支理想軍隊的藍圖……每一點微不足道的參與,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在某個深夜,他也曾凝視著溫爾萊安眠的側顏,自私地祈願,就一直這樣活下去吧。遠離那些無關緊要的外人,摒棄那些榮譽、責任與光環,他們躲在這方小小的公寓裡,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隻是,他下廚的手藝太差,總不能一直讓阿萊將就。所以,他會容許霍希亞的加入,他做的東西總是更合她的胃口。
可是後來,當他看到溫爾萊站在軍政廳的述職演說台上,那般銳不可當、光芒萬丈時,他又想,還是算了,有些人天生就該站在鎂光燈下,接受眾生的仰望。
所以他一路追隨著她,看她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直到登上無人能及的高台,成為聯邦的大元帥。
「我使計,確認它的身份,」原成玉聲音平穩,「是因為我必須知道,你身邊跟著的,到底是什麼。」
他聲線平和,含著一抹細細的啞:「阿萊,這是王蟲,是曾經與你同歸於盡的那個存在的『繼任者』。」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又在半空凝住,最終隻是收緊成了拳。
「你告訴我,你重生歸來,身邊卻帶著這樣一個存在……」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那雙總是冷靜剖析一切的藍眸,此刻清晰映出杜萊的身影,以及一種近乎破碎的沉。
「為什麼呢?我始終想不明白。」他的聲音更輕了。
「我會懷疑,它是否在你無知無覺中,潛移默化影響著你的意誌。你有想過,這看似『共生』的關係,背後是否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原成玉的目光緊緊鎖住她,彷彿要將她刻入靈魂深處。
「你曾為了證明『你是誰』,不惜燃盡一切,與前任王蟲同歸於盡。現在,你回來了,卻帶著新任王蟲……」
他冷靜地剖析,「你有想過,會重蹈覆轍,再次捲入與蟲族糾纏不清的命運漩渦嗎?你會因為它的存在,懷疑自己用死亡換來的、作為『溫爾萊』的獨立和自由,是否真實嗎?」
杜萊站在他對麵,幾息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反問他:「你前段時間離開,是發現了什麼?」
雖是反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原成玉極淡地扯了下唇角。
這就是溫爾萊,即使在這種時刻,也能敏銳捕捉他言語中最細微的漏洞。
她分明、分明是如此的洞察人心。
他想起埃薇爾曾經句句帶刺的嘲諷,想起站在她身邊、口口聲聲喚她「阿萊」耀武揚威的斐洛維……還有五年前,她遞給他的那張卸任令……
那時他問,「我還能回來嗎?」
她說:「不能。」
……
神經末梢開始劇烈跳動,心跳失控般變得急促。
「溫爾萊,」原成玉猛地扯下鼻樑上的眼鏡,向前兩步,驟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杜萊後退一步,腳後跟抵在沙發邊緣,原成玉順勢將她壓倒,兩人一同陷入有些褪色的舊沙發裡。
杜萊眼中掠過一絲驚愕。
她轉頭,還未來得及看清原成玉臉上的神情,一滴滾燙的液體便猝不及防濺落在她臉側。
杜萊下意識推拒的手頓在了半空。
「別看。」
原成玉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將頭埋在她肩膀旁的沙發靠墊裡,她散落的黑髮掩住了他的神情。
杜萊抬起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她睜著眼,長睫如同受困的蝶翼,輕輕掃過原成玉的掌心,所有情緒被這片人為的黑暗暫且封存。
密閉的空間裡,隻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以及窗外不知何時響起的、沉悶的雷聲。
不知過了多久,原成玉沙啞的聲音響起,「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當年聽你的話,離開了十三軍。」
杜萊張了張唇,「……抱歉。」
當年,她的確自以為是了。
那時候十三軍已從寂寂無名成長為實力強大雄厚的軍團,那是她和原成玉共同締造的心血,她比誰都清楚原成玉為之付出了多少。
是她獨斷專行,在簽發卸任令時便已預見到他的反應。
可她那時已知曉自己蟲造人的身份,原成玉作為她最親近的幕僚下屬,生活中又是摯友,交集太深,一旦事發,必受連累。
而他早已與家族決裂,若因此事被迫接受家族援助,回到原氏,以他的驕傲清高,無異於折辱。更何況,在那之前,原成玉的爺爺,原氏財閥的掌權者曾幾次三番找到她,言辭懇切,甚至老淚縱橫地訴說家族困境,近乎哀求她讓原成玉回歸……
所以,她選擇親自做了這個惡人。
她考慮了所有利弊,周全了各方局麵,唯獨忽略了原成玉自身的意願。
或許,也並非沒有考慮到,隻是在當年那般境況下,她已無法顧全,甚至不惜以更極端的方式與所有舊部交惡。
就像埃薇爾、越昂之、霍希亞……
杜萊睜開被他遮住的眼,試圖用冷靜掩蓋翻湧的情緒,提起補償,「當初是我對不起你。十三軍有你一半的心血,倘若你想要,我可以……」
「我不要!」
原成玉猛地撤開手,頂上的白熾燈光冰冷地傾瀉下來,照亮杜萊沉靜的黑眸,也讓她徹底看清他眼底未乾的水跡和蔓延的猩紅,那雙向來冷靜睿智的藍眸,此刻像碎了的藍寶石,浸在血色的淚海裡。
杜萊怔然。
原成玉鮮少有如此情緒失控的時刻,即便是當年接到卸任令,他也隻是沉默地接受,未曾有太多情緒裂痕,可今天……是什麼刺激了他?
「溫爾萊,」他看著她眼流露出的不解與擔憂,看著這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眼睛,心底壓抑多年的愛意與怨懟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得他幾乎窒息。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他沒有離開……
埃薇爾說得沒錯。
「你知道嗎,」他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卻冷靜平和到極致,「我最恨的,就是當年你趕我走時,我沒有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乞憐,求你留下我。」
他知道,隻要他求她,她一定會心軟的。
「為了成全你想要的『成全』……」
他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懂,可為了配合她安排好的一切,他扼殺了所有掙紮的**,平靜地走入她設定的結局。
杜萊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竟是以這樣清醒的姿態,從容地走入她佈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