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車內陷入一片粘稠的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與車載係統偶爾跳動的資料流提示音,像心跳般在密閉空間裡迴響。
德寧儘可能地將自己縮在駕駛座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杜萊注視著原成玉,看著他眼中那片冰湖下終於不再掩飾的暗流,她指尖微動,小七順從地飛回她的口袋,收斂所有氣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杜萊平靜地反問他,「你想聽到什麼。」
原成玉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對德寧報出一個具體的門牌號,「更改目的地,去第三區。」
「是。」
德寧立刻改變航向。
懸浮車駛離流光溢彩的核心區,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樸實,甚至有些陳舊,街道狹窄起來,兩旁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陽台上晾曬著衣物,偶爾有晚歸的居民背影。
車輛最終停在一棟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公寓樓前,樓體層麵有些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底色。
這裡沒有任何顯眼的安保,隻有一個老舊的磁卡門禁。杜萊推門下車,動作熟稔得像回到了自己家,原成玉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德寧留在車內,看著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公寓那扇毫不起眼的門後,抬起手看了手心兩秒,忽然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刺痛感尖銳傳來,他捂著半邊紅腫的臉,低聲自語:「不是做夢……是真的……」
樓道裡燈光昏暗,感應燈需要用力跺腳才會亮起,牆壁上留著些許塗鴉和斑駁的水漬。
他們走上三樓,停在右側一扇深色的金屬門前。
原成玉上前一步,用指紋和一道不易察覺的虹膜掃描開啟了門。
門內的空間不大,一眼就能望盡。
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客廳隻有一張邊角磨損的布藝沙發,一張低矮的複合材質茶幾,上麵隨意放著幾個資料板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牆壁是普通的白牆,沒有任何裝飾,隻有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廚房是開放式的,很小,灶具是最基礎的型號。
唯一顯得不同的,是靠窗的角落。那裡鋪著一塊顏色溫暖但邊緣已經起毛的舊地毯,上麵放著一張皮革表麵有些鬆弛的舊單人沙發椅,旁邊立著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沙發椅的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得整齊的灰色薄毯,腳下散落著幾本紙質書和一個開啟的工具箱,裡麵是些常見的維修工具和零散零件。
杜萊怔在原地,一時失語。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這是很多年前,他們剛剛組建十三軍、還一窮二白時租下的地方。
當年,從凱南軍校畢業後,憑藉卓越的天賦和強大的號召力,她順利進入軍部。然而軍部大廈內盤根錯節的勢力,宛如一張巨網,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期待著她這位新星選擇一方陣營依附,成為他人棋盤上又一枚光鮮的棋子。
但她不願。
於是她選擇了最難的那條路——從幾乎名存實亡,無人看好的第十三軍番號開始,親手搭建屬於自己的堡壘。
建立一支能戰的軍隊,是一個吞噬信用點的無底洞。一套基礎的單兵動力甲,足以耗光一個普通家庭的積蓄;一艘用於星係內機動的小型突擊艦,其造價能讓一個偏遠星的年度預算黯然失色;更不用說那些尖端的情報攔截係統、大型艦船、人員招募與訓練的天文數字……
她個人的財富,那些豐厚的獎學金、比賽津貼,以及不便言明的「額外收入」——在如此龐大的需求麵前,如同投入熔岩的冰粒,迅速蒸發。
彼時,原成玉離開家族,沒有背景支援;霍希亞家中產業鏈又正遭逢民眾信譽危機,自身焦頭爛額地接手爛攤子;埃薇爾剛剛踏入政界,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十三軍的打拚全憑她和原成玉二人。
於是她租下了這裡的一間簡陋公寓。它租金低廉,環境不起眼,能將省下來的每一分資金投入到越來越長的採購清單裡。
在這裡,昂貴的軍用級資料終端與撿來的舊沙發共存;決定斥巨資購買一套二手艦載火力係統的決策,可能就在這張低矮的茶幾上,伴著廉價熱飲的霧氣拍板定案。
她曾在這張舊沙發上徹夜研究星圖與戰術,試圖讓有限的艦隊發揮最大的效能,原成玉就坐在她身側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扶手,為她篩選和核對海量的資料;
她曾在那張單人沙發椅上累極睡去,好幾次深夜,她從混亂的夢境中驚醒,總會發現身上多了一條薄毯。原成玉就坐在不遠處,就著落地燈的光,安靜地翻閱著紙質報告。
她不喜歡動手做飯,而原成玉嘗試下廚的結果,往往是一鍋味道古怪,勉強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她其實對食物比較挑剔,但在那時,一切都需為軍隊初創讓路,於是也不怎麼在意。
但原成玉總能從她幾乎看不出變化的眉眼中察覺出她對某種營養膏的厭煩,然後下一次,他會想辦法弄來一些雖然簡單、但至少是新鮮烹飪的食材。
他深知她的脾性,更擔心她忙於工作虧待自己。於是,廚藝尚可的霍希亞便常常被原成玉一個緊急通訊叫來,毫無怨言地繫上圍裙,在那個轉身都困難的小廚房裡,變魔術般端出幾樣有滋有味的餐食。
那張低矮的茶幾,就成了他們的餐桌和戰略桌,三人圍坐,擠在狹小的空間裡,一邊吃著霍希亞料理的食物,一邊激烈討論十三軍的構架、未來的方向,剖析上層每一次政策變動背後的暗潮。
偶爾,風塵僕僕的埃薇爾會提著一袋水果或點心推門而入,順手撈起一雙筷子加入,一邊吃一邊用她特有的犀利語調,吐槽著體係的陳規與不公。
那些夜晚,燈光總是很暖,爭論聲、鍵盤敲擊聲,偶爾因某個笨拙失誤或無奈窘境而爆發的、短暫卻真實的笑聲……交織在一起,蓋過了窗外的陳舊與寂靜。
這裡,曾是她野心的搖籃,是承載著幾人最初夢想與誓言的方舟。那段最為困頓無力的歲月,也因此被淬鍊得熠熠生輝。
而此刻,杜萊站在客廳中央,一剎那間彷彿穿透了五年流逝的時光。
每一粒塵埃落定的位置,每一樣物品擺放的角度,甚至連空氣中那極淡的、屬於舊皮革和紙張的特殊氣味……一切都凝固在了五年前她離開時的那個瞬間。
彷彿時光在此仁慈地駐足,從未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