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喉嚨發緊,一時竟失語。
原成玉卻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浸滿了無盡的自嘲與苦澀,「可是後來,我還是後悔了。溫爾萊,沒有你的這五年,太漫長了。」
他微微支起身,陰影籠罩下來,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上,神情隱在背光的黑暗中。
「我不能離開你,溫爾萊。」他的聲音逐漸趨於平穩,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如同極地不化的寒冰,「我可以是你的貓,你的狗,是你身邊任何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我依附你而存活。」
「無論你選擇哪條路,無論你怎麼活,或是怎麼死,我都要跟隨你。」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經瘋了。
沒關係,瘋了也好。
瘋子可以撒潑打滾,可以不講道理,他也可以名正言順地纏在她身上,將自己長成她血肉的一部分,一起活,一起死,直到世界湮滅。
杜萊靜靜聽著,仰視著他。
他一頭璀璨的銀髮在燈光下晃眼,臉色全然掩在陰影中,模糊難辨,可那雙眼睛卻熾盛得驚人,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她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對。」原成玉答得毫不猶豫,眼中波光扭曲,如同風暴下的海麵:「從遇見你開始,我就已經活得沒有自我了。」
溫爾萊是抓不住的。作為一個蟲造人形物,一個機械怪物,她卻擁有比任何人都更強烈的個體意誌和自由靈魂。
同時,她超越常人的強大、冷靜、智慧……所有耀眼奪目的品質,都註定了她會成為他人的信仰,如同救世主般,隻能被仰望,無法被私有。
既然無法徹底得到,那就想盡辦法融入她。
就像那枚團長徽章,他在不起眼的角落嵌上一株藍雪花的時候,這份扭曲的渴望就已生根發芽——他渴望融入她的骨血、成為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何等畸形、瘋狂而變態,他壓抑了太多年,壓抑到最後,即便發現她重生歸來,他都能強迫自己維持平靜,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製造一場平淡的重逢。
可是現在,新任王蟲的出現、斐洛維不合時宜的靠近、異教團聖像的秘密……所有的東西都在尖銳地提醒他,他很有可能會再次失去她。
不,絕不可以。
杜萊的視線久久停駐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靜分析資料的藍眸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偏執、瘋狂、卑微,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愛意,以一種毫不掩飾的姿態呈現在她麵前。
她見過他許多麵目——運籌帷幄的智腦參謀,可靠親密的好友、疏離強大的上位者,卻從未見過他如此破碎、又如此**。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窗外,醞釀已久的雨終於落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急促的劈啪聲,帶來一陣陣潮濕的涼意。
「原成玉……」杜萊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真是……無可救藥。」
她的話,像一根羽毛,輕輕刮過原成玉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下一秒,天旋地轉。
原成玉甚至沒有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隻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間顛覆了上下位置。等他反應過來,已被杜萊牢牢反壓在沙發裡,陰影籠罩下來,黑髮如同夜幕飄蕩在他臉頰兩邊,讓他霎時屏住了呼吸。
杜萊注視著他,那頭銀髮淩亂地鋪散在暗色的沙發襯布上,像驟然被擊碎的水銀。
原成玉怔怔仰望著她,下意識想掙紮,卻被杜萊用身體更重地壓製住,動彈不得。
然後,他感覺到一個微涼、柔軟的觸感,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很輕、很快,隻是蝴蝶停留的瞬息。
原成玉徹底僵住了。
大腦裡所有轟鳴的噪音、所有奔湧的極端情緒,在這一剎那,被徹底按下靜止鍵,世界空白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上方的杜萊,她黑眸沉靜,裡麵沒有厭惡,沒有憐憫,也沒有他預想的任何情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瞭然,以及某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原成玉的大腦完全停止了執行。
他眼底的猩紅尚未褪去,狂亂尚未平息,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吻打得七零八落,隻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怔忪。
杜萊的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沾染濕意的銀髮,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與占有。
「原成玉,」她的聲音不高,卻穿透淅瀝的雨聲,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那裡,隔著昂貴的衣料,也能感受到劇烈而紊亂、幾乎要破膛而出的跳動。
「你是我的。」她宣告,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篤定,「所以,收起你那些搖尾乞憐的想法,也不必把自己當作狗或貓。」
指尖再次上移,撫過他微紅的眼角,拭去那殘留的一點濕痕。
「我要的,是那個能與我並肩、能幫我締造十三軍的原成玉;是那個即使看清我所有算計,也選擇清醒走入其中的『人形智腦』。」她微微俯身,拉近兩人的距離,望進他依舊有些失焦的藍眸深處,「而不是一個失去自我的附屬品。」
原成玉的心臟後知後覺地開始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骨。額頭上那微涼的觸感如同烙印般灼熱起來,一路燒進了他的四肢百骸,燒融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偏執與瘋狂,都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他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無比的倒影,一種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酸楚與狂喜交織著,如同決堤的洪水湧上心頭。
他最終還是……被她抓住了。
或者說,她終於,願意伸手抓住他了。
原成玉閉上眼,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喉結劇烈地滾動一下。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瘋狂已悄然褪去,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邃、執拗的平靜。
「好。」他啞聲回答。一個字,重若千鈞。
無論前路是深淵還是荊棘,無論是與王蟲共生還是與世界為敵,他都會在她身邊,以她需要的方式。
這是他選擇的、也是她允許的唯一的救贖,是他甘之如飴的沉淪。
杜萊見他迅速冷靜的模樣,心情也奇異地安定下來。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安撫,他骨子裡的偏執和不安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但至少,她將他從那個危險的懸崖邊拉了回來。
而這種感覺……
杜萊盯著他恢復清明的眼睛,終於確認,她需要這樣濃烈到近乎偏執的情感錨點。
無論是埃薇爾、盧西安、還是斐洛維、原成玉……這些人在她身上投注的激烈情緒,讓她對於重生,對於這個世界,一點點有了真實的觸感,找到了生而為人存活的真切感受。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綿密的沙沙聲。
杜萊輕輕揉了一把他柔軟微涼的銀髮,直起身,鬆開了對他的鉗製。
原成玉隨之坐起,略微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和頭髮,動作很快恢復了往常的條理與冷靜,隻是耳根和眼底仍殘留著一抹未散盡的薄紅。
杜萊拾起剛才被他扯下扔在一旁的銀邊眼鏡,遞還給他。原成玉接過,重新戴上,冰冷的鏡架彷彿一道屏障,將他所有的情緒巧妙遮掩。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輕微的轉動聲。
兩人同時循聲望去。
公寓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身形高挑的黑髮男人走了進來。
是霍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