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在想什麼?」
光腦另一端,杜雲陽的聲音將杜萊飄遠的思緒倏地拽回。
她定了定神,望向螢幕那頭的少年。
杜雲陽的眉眼逐漸長開,明朗的五官與寡言的沉穩氣質糅合在一起,沉澱為一種獨特的少年氣。
杜萊略有感嘆,「雲陽,總覺得你長大了。」
杜雲陽微頓,近乎直覺地反問,「姐,你最近……是遇到什麼人了嗎?」
「嗯,」杜萊沒有否認,腦海中浮現不久前與盧西安的重逢,「碰見了一個很久不見的小孩,長大了不少,性格也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晨星濟養院的時候,盧西安還是一個小不點,喜歡黏在她身後,話很多很密,腦子裡總有大大小小的疑問,一個接一個,像永不斷線的雨滴。
「溫溫姐,星船和星軌是什麼呀?」
「阿萊,為什麼玫瑰是紅的、茉莉卻是白的?」
「小萊小萊,你為什麼總是不笑呀?」
「……」
溫爾萊並沒有那麼多的耐心,順手塞給他一本厚重的《百科大全》, 揮揮手打發他:「世界上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這裡麵,自己去看。」
「真的嗎?」
小不點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滿滿的驚奇,像捧著什麼珍寶似的把書接過去,小心翼翼地翻開,看了又看。沒一會兒,又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萊萊……我不識字……」
「……」
他的情緒總是直白又洶湧,那樣鮮活的喜怒哀樂,讓溫爾萊感到陌生而稀奇。
濟養院的人都很善良,但小孩子多了,總難免有無心卻傷人的童言。
「胎記好怪呀……」
「看起來和我們都不一樣誒。」
「像影像裡的蟲族……」
某天,小土豆子掛著兩行淚找她,哭得眼淚鼻涕黏成一團,「我不是蟲族,不是怪物……嗚嗚嗚……」
溫爾萊聽得心煩,「誰說的?」
「豆豆、諾婭、多多……」
他一個一個認真地數。
溫爾萊二話不說,拎起他的後衣領,像拽小雞似的將人提過去,徑直找到那幾個孩子,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們挨個收拾了一頓。
彼時,溫爾萊是那間小小的濟養院裡年紀最大的孩子,她平時不苟言笑,木著一張臉,黑沉沉的瞳孔一看人,就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幾個孩子被她訓得服服帖帖,大氣不敢出,眼淚噙在眼裡都不敢掉。
自那之後,再沒有人敢開盧西安的玩笑了。
後來某天,溫爾萊靠在大樹下休息,盧西安蹭過來,趴在她腿邊,小心地看她的表情,乖巧又不安地問,「小萊小萊,我的胎記……是不是真的很醜?」
「不醜,」溫爾萊閉著眼,想起貝西夫人讓她看的那本作文書,她記性不太好,夫人讓她背的內容已經七七八八忘乾淨了,「就像……」
她停頓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一個比喻。
溫爾萊無奈睜開眼,想敷衍搪塞過去——
恰逢日落時分,天邊雲霞灼灼燃燒,絢爛得像一場盛大焰火。
她脫口而出,「就像晚霞。」
……
杜萊抬頭,看向窗外徹底沉沒的夕陽,夜幕降臨,深藍正一口口吞沒天際。
她頗有些感嘆,還是小時候的盧西安乖巧可愛。
長大了,冷冰冰的,像塊木頭。
光腦介麵,杜雲陽將她臉上的每一絲情緒波動盡窺眼底,他眼神微沉,「姐……」
杜萊回神看他。
杜雲陽眼底那點陰霾盡掃,微微揚起唇角,「你大概什麼時候回凱南?伏韻和辛毓她們,都很想你。」
杜萊思考片刻,「還有一段時間。」
《基因法案》違法人員的調查,埃薇爾推進得很快,這幾天成果頻出,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能塵埃落定。
而她這邊,也就可以收拾回去了。
隻是……她想起了貝西夫人。
或許回凱南前,該先去探望一下她。
杜萊無意識地蜷了蜷手指。
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誰讓她不敢麵對,那毫無疑問,一定是貝西夫人。
當年,是貝西夫人撿到了她,帶回濟養院,給一口飯,一個安身之處,把她一點點拉扯大。她從前性子冷硬,不通人情,也是貝西夫人耐心地、一遍遍地教育,溫柔細緻,從無怨言。
濟養院是一個充滿溫暖的地方,而貝西夫人是一個很好的人。
聯邦的社會福利極高,對孤兒的救濟工作體係相當完善,這家小小的晨星濟養院每年都能領到不菲的救濟金,加上社會人士積極捐款,生活質量上並沒有受到太多虧待。而貝西夫人,她溫柔善良、待人友善。常常教導溫爾萊和其他孩子,要心懷善意,懂得感恩,長大後要盡己所能報效聯邦。
溫爾萊是在充滿善意和關愛的環境中長大的。
可以說,沒有濟養院和貝西夫人,就不會有後來那個被萬人敬仰的溫爾萊元帥。
可是,杜萊想到那些過往。
一夕之間,她從聯邦元帥淪為聯邦叛徒、星際逃犯,又一聲招呼都不打的「消失」了整整五年……
夫人會怎麼看自己?
她曾對自己寄予厚望,如今這情狀,必定是失望居多吧……
杜萊思緒有些飄遠。
「姐?你是不是最近累著了?」杜雲陽關切的聲音傳過來。
杜萊搖頭,瞥見光腦上閃爍的新訊息提示,「埃薇爾找我,先走了。」
「……好。」
——
「再過不久就是聯邦的軍校聯賽了,今年的聯賽剛好又輪到中央軍校主辦,不如等賽事結束再回去?」
星船內,埃薇爾一邊處理檔案一邊提議。
杜萊略作思考,她剛答應了杜雲陽會儘早回去,「還是先看看凱南那邊情況再定。」
埃薇爾笑了笑,沒勉強。
「最近好像很少看見越昂之?」埃薇爾閒聊似地談起。
「鮑文斯的事,牽扯出異教團不少線索,」杜萊言簡意賅,「順藤摸瓜下去,也能清掉一大批。」
埃薇爾便懂了,笑意越發溫和,看杜萊的眼神帶著心疼:「阿萊,我聽柯校長說了,他這是拿你當免費勞動力在用,我看你最近好像又清減了些,別太勉強累著自己……」
她絮絮叨叨叮囑了很多,杜萊始終安靜聽著,隻在恰當的間隙點頭應一聲「好」。
等她說完,杜萊才開口:「薇爾,有件事想麻煩你。」
「你儘管說。」埃薇爾毫不猶豫。
「麻煩你幫我打聽一下,維倫星那家晨星濟養院裡,貝西院長近況如何?」
儘管盧西安已經給過肯定答覆,她仍放不下心。
「這個你安心,」埃薇爾鬆了一口氣,笑起來:「很早之前我就派了人前去那邊駐守,定期看望夫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我報信貝西夫人的近況。」
「說起來,下次報告也快到了。」
杜萊微微定下心,「謝謝。」
「和我客氣什麼。」
埃薇爾笑著擺擺手,自然地隱去了除了她,原成玉、霍希亞等人也都暗中派了人手看護這件事。
畢竟,能被溫爾萊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總是太少了。
見杜萊麵容平靜,已無甚心事的模樣,另一件最近盤繞在她心頭的事便再度浮現埃薇爾腦海。
埃薇爾猶豫再三,還是咬牙,輕聲問出口,「阿萊,你聽說過……『彼岸實驗室』嗎?」
艙內驟然安靜一瞬。
杜萊口袋裡,小七身體猛然一顫,它狠狠打了個寒噤,頭頂觸鬚瞬間縮回,將自己緊緊合攏抱緊,恨不得縮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
杜萊側過臉,直視埃薇爾的眼睛,唇角彎出淡淡弧度:「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