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的嘈雜聲重新湧回來,像潮水漫過礁石。
越昂之的視線穿過半明半暗的光線,落在消失在門口的黑袍身影上,他的身體微微側轉。
「別動。」杜萊提醒。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越昂之頓住。
卡瑞娜壓低聲音,「認識?」
杜萊將杯中剩下的那點酒液一飲而儘,劣質酒精燒過喉嚨,帶著一股特有的粗糲和辛辣。
「我跟上去看看。」她站起來,目光掠過越昂之,「你們留這兒。」
這命令的語調讓卡瑞娜一愣,越昂之想爭取,對上杜萊的視線,又嚥了回去。
杜萊揮了揮手上光腦,「保持通訊。」
酒館的門被推開又合上,昏黃的光線被隔絕在身後,夜風撲麵而來,含著獨屬於這片星域的清冷涼意。
暮光小鎮的夜並不黑。
遠處那些採礦設備的指示燈明明滅滅,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更遠的地方,那片灰藍色的星雲懸在天際,把整個小鎮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前方的人影消失在道路儘頭的轉角,杜萊緊跟而上。
杜萊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
轉過街角,她看見了那道身影的尾巴——黑袍在巷口一閃,朝鎮子東邊去了。
杜萊遠遠綴著,接著建築物的陰影悄然移動。
鎮子東邊是一片廢棄的礦區。
老舊的採礦設備鏽跡斑斑,在夜色中像一隻隻蟄伏的巨獸。巨大的機械臂無力地垂著,礦車殘骸東倒西歪。遠處有幾間亮著燈的板房,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再往深處,是連綿起伏的礦渣山和一個個廢棄的礦洞入口。
杜萊放慢腳步。
前方,那道黑袍身影停了下來。
序黎站在一處廢棄的礦車旁邊,朝礦區深處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往前走。
杜萊皺起眉。
順著序黎前行的方向看去,前方,幾道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廢墟間。是酒館裡那夥皮夾克,他們似乎冇有發現身後有人,隻顧著往前趕路。
而在皮夾克側後方陰影裡,還有三道身影悄然移動,正是灰衣人。
杜萊的目光在那個年輕的灰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酒館裡光線昏暗,她看得不太清,此刻借著遠處的燈光,她才注意到這個年輕人身上說不出的氣息——很奇怪,但說不出具體哪裡奇怪。
眼前,序黎繼續往前走,穿過層層疊疊的廢墟,朝礦區深處那個最大的礦洞入口靠近。那礦洞黑黢黢的,宛如深淵巨口。
皮夾克一行人在礦洞前停下,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魚貫而入。
灰衣人冇有進去,在礦洞外找了處掩體藏好。
序黎也在等。
他在稍遠的陰影裡,雙臂環抱,姿態閒散,像是在看一場戲。
黑暗中一片安靜。
過了一會兒,序黎走出來,冇有走向礦洞,而是轉向灰衣人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
他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礦區清晰可聞。音色偏低,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灰衣人冇有動。
序黎歪了歪頭,「把我帶到這裡,不就是為了引我出來?」
酒吧裡那個更年輕的灰衣人從掩體後站起來。
另外兩個也跟著起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
星光落在他們身上,杜萊更清晰地看清那張臉——極其稚嫩,比酒館裡看著還要年輕,十幾歲的樣子。麵容白淨,眉眼還冇完全長開,但眼神卻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序黎打量了他一眼,唇角彎起一個懶散的弧度,「小朋友,跟了一路,累不累?」
那人冇有應聲,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落下,他整個人周身的氣息都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甦醒過來。
序黎察覺到了,他臉上的情緒收斂幾分,站姿雖然冇有變,但杜萊感覺到,他認真了。
「有點意思。」序黎說,語氣裡帶上了真正的興趣。
年輕灰衣人抬起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另外兩人同時後退,退到二十米開外,遠遠站著。
序黎挑眉:「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你的對手。」年輕灰衣人開口,聲音和臉一樣年輕,但語氣卻沉穩得不像話,「留下來隻會礙事。」
序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真真假假的欣賞,「小朋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不是小朋友。」年輕灰衣人看著他,認真地說,「我叫文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杜萊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快了。
那道身影在星光下拉出一道殘影,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序黎麵前,拳頭裹挾著淩厲的精神力,直奔序黎的麵門。
序黎側身避開,拳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的勁風隔斷了他幾縷銀髮。
他後退半步,笑意深深,「怪不得趕來。」
話語間,文林的第二擊已經跟上——腿鞭橫掃,目標是他的腰側。序黎抬手格擋,兩股力量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序黎腳下的礦渣向四周炸開,露出下麵堅硬的岩石。
他竟然被這一擊震退了半步。
杜萊看得真切,她瞭解序黎的實力。這個年輕人的力量,遠超他的年齡該有的程度。
文林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一拳一腳都帶著驚人的力量與速度。他的打法很乾淨,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每一擊都是致命的殺招,像一台精密的殺人機器。
序黎在招架中後退。杜萊看得出來,他在試探,在摸這個年輕人的底。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文林的招勢越來越猛,但始終無法真正擊中序黎,序黎像一片落葉,每一次移動都恰好避開攻擊的核心,每一次格擋都卸掉大部分力量。
「夠了。」序黎忽然開口,一掌推出。
這一掌平平無奇,但文林臉色卻變了。他猛地收勢後退,掌風落在他手臂上,他整個人倒飛出去七八米。
序黎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文林。
另外兩個灰衣人衝上來,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文林抬起手,示意他們不要動。
「你很強,」他說,胸口微微起伏,「比情報裡說的更強。」
序黎彎了彎唇角,「情報?你是哪方的勢力?」
文林冇有回答,目光越過序黎,忽然落在遠處的礦渣堆上。
「那邊的那位,」他說 ,「看了這麼久,不出來嗎。」
序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眉梢微微挑起。
一道身影從礦渣後麵站起來。
杜萊的麵容在星光下昏暗不明。
兩方人馬都看著她。
「你是誰?」序黎問。目光裡有一點好奇,還有一點審視。
杜萊冇理他,她現在對這個叫文林的年輕人更感興趣。
文林看著她,又看著序黎,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判斷局勢。
另外兩個灰衣人已經擺出戒備的姿態,同時防備著杜萊和序黎。
三方的對峙,微妙地僵持著。
序黎忽然笑了一聲,收回目光,看向文林,「小朋友,你的獵物是我。這個路人,冇必要為難她。」
文林隻看了杜萊一眼,收回目光再次強調,「我有名字。還有,她看見了。」
「那又怎樣?」
「我會殺了她。」
序黎挑了挑眉,「當著我的麵?」
文林目光平靜,「你護不住她。」
序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被冒犯了,「你連我都打不過,還想在我麵前殺人?」
文林冇有回答,他隻是鬆了鬆袖口。
然後,杜萊看見了——
在文林的周身,一團淡銀色輝光緩緩顯現,如水銀傾瀉。
那是精神力實質化。
這個世界上,曾經隻有一個人能做到。
杜萊看得眉心一跳,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覺愈來愈明顯。
序黎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他盯著那團銀光,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你們,」文林說,「今天都要留在這裡。」
他向前邁了一步。
序黎微微直起身子,似乎正在進入戰鬥狀態。
就在這時——
礦洞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在場的人冇有弱者,那一瞬間,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礦洞口,黑暗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星光照不進那個礦洞,那裡隻有純粹的、濃稠的黑暗,像一潭死水。
然後,黑暗裡亮起了一點光。
很微弱,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人點了一盞燈。
那點光慢慢靠近,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
星光落在她身上。
杜萊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張和曾經的她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鼻樑,唇形,甚至連眼尾一點微彎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這絕非金賜歌那種異能模仿。
這就是真正的、分毫不差的她。
那雙眼睛,沉靜,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就像曾經的自己,從時間的另一端,從記憶的最深處,從那個早已回不去的過去,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她站在礦洞口,星光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林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身後的兩人也蠢蠢欲動。
序黎臉上的慵懶徹底消失了,他盯著那個人,寬大的黑袍遮住了他全部的神情。
「小萊?」他低聲說。
聽到這個稱呼,杜萊的汗毛微微豎起,但眼下已經無暇顧及,她盯著那個臉,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的,如同鏡像般的詭異感。
那人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杜萊身上。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層層疊疊的星光和夜色,那雙眼睛準確地找到了她。
三秒。
五秒。
十秒。
冇有人動。
夜風從礦洞深處呼嘯而上,陰冷的潮氣撲麵而來,含著地底深處特有的、腐朽的氣息。
然後那個人轉身,走回黑暗中,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那點微弱的光隨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礦洞深處。
像從未出現。
礦區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文林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往前衝去,衝進了礦洞深處,另外兩個灰衣人緊跟其後,轉瞬消失在黑暗的礦洞中。
序黎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但他也不過停了片刻,便頭也不回地邁步進去。
「那不是真的。」
杜萊站在原地,提醒道。
序黎腳步微頓,轉過身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星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他說,「隻是我還想再看一眼——人活得久了,總還是需要一點衝動的。」
杜萊總是聽不懂他一些莫名其妙的發言,就像此刻,於是她選擇假裝冇聽到。
但序黎接著說,「不過你提醒我了,你好像從頭到尾,都冇有驚訝過?」
杜萊迎上他看似溫和的目光,「你想問什麼。」
序黎又看了看礦洞,「算了,事情也分輕重緩急。」
他擺擺手,「你走吧。」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邁向黑暗裡。
巨大的礦洞橫亙在夜色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傷口,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