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溫暖,花香依舊甜蜜。
他幾乎要溺斃於此。
然而,溫爾萊再次開口,聲音溫和卻飽含重量,「希亞,最近還夢到選舉大廳嗎?」
霍希亞摩挲她手指的動作頓住,「怎麼忽然問這個?」
「隻是忽然想起來,」溫爾萊的目光看著他,「那天你轉身的時候,背影看起來很難過。」
「都過去了……」霍希亞的笑容淡了幾分,幾乎是本能地迴避,下意識握緊她的手,「那些都不重要……現在你在這裡,就好。」
「真的不重要嗎?」她卻不肯放過他了,反而更認真地問,「那張選票呢?我投給倫道夫的那一票,讓你以一票之差失之交臂,也不重要了嗎?」
霍希亞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抽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瞼,聲音壓抑,「阿萊,我們不說這個了好嗎……」 看書首選,.超給力
「如果真的不重要,」溫爾萊輕輕攥住他試圖抽離的手,「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會失望離開?你怎麼會不在意背叛?」
「我……」霍希亞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抬起頭,「別說了……阿萊……求你別提這個了……」
他聲音帶著哀求,眼神裡充滿了被強行從美夢中拖拽出來的驚惶。
溫爾萊沒有鬆開手,反而更用力握緊,「為什麼不能提?你當年不是追著我問『為什麼』嗎?現在,我告訴你答案。」
「倫道夫·莫斯,」溫爾萊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他和他背後的派係,急功近利,與邊境某些不明勢力牽扯甚深,他們本身就淪為了蟲族精心挑選、準備用來引爆聯邦危機的炸彈。一旦他上台,根本不需要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以最快的速度把內部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霍希亞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把票投給他,不是支援他,而是加速這個程序。把註定要爆炸的炸彈親手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並控製它爆炸的時間。」
溫爾萊盯著霍希亞,觀察著他的神情,「而你呢?希亞,如果當時你上台,你會怎麼做?你會試圖穩住局麵,慢慢清理,你會陷入無休止的政治扯皮的內耗,你會被那個爛攤子拖住,直到蟲族的陰謀慢慢醞釀成熟,給聯邦真正致命的打擊。」
她緊緊握著他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讓他感受這真實的痛意,「我讓你輸掉那場選舉,是為了讓你避開那一波致命衝擊。讓你站在漩渦之外,儲存實力,保持清醒。等到倫道夫那個蠢貨和他背後勢力在蟲族操控下自爆,等到……聯邦因為『元帥叛逃』這顆更大的炸彈而陷入空前混亂、舊有秩序崩塌時——」
溫爾萊逼近他,幾乎與他鼻尖相抵,眼中閃爍著冰冷而決絕的光芒,「——纔是你,霍希亞,唯一有能力、也有資格站出來,收拾殘局、重建秩序的時候。我送走一個原成玉,讓他成為原氏財閥掌權者,是因為成玉是我們的共同好友,他的政治理念同我們相合。偌大的原氏財閥在未來才會成為你的助力,而不是掣肘。」
溫爾萊說到這裡,微微闔上了眼——而原成玉,洞悉她所有的想法和計劃,心甘情願地走入她圈定的未來。
一時之間,空氣中隻浮動著靜謐。
溫爾萊再睜開眼,丟擲了最殘酷的真相:「這個計劃裡,需要犧牲的棋子,是我自己。我必須在叛逃前,先親手背叛你,切斷我們之間的政治同盟,讓你在我的罪行曝光時,能最大程度地免受牽連。同時,我『軍事統帥』和『議會第二席』的身份,也足以成為引爆所有矛盾,讓倫道夫政府徹底垮台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清晰地敘述著那段過往。
在新任執政官在位的第四個月,聯邦軍事統帥、議會第二席溫爾萊元帥被爆出是蟲族細作,多年來一直向蟲族泄露聯邦軍事機密,還炸毀邊境防線,叛逃聯邦,淪為叛徒。
因為涉事人物地位崇高特殊,事件過於駭人聽聞,瞬間在星網上掀起巨浪,大量民眾陷入恐慌,甚至發生數起暴力事件,性質極其惡劣。
剛上任的倫道夫,前有私生活混亂的醜聞,後又發生這一影響聯邦安定的重大惡**件,有義務承擔失職罪名。最終,倫道夫迫於各方壓力,被迫解散內閣,而霍希亞臨危受命,重新組建新的內閣,處理爛攤子。危機過去後,霍希亞即成為名正言順的新任執政官。
溫爾萊鬆開他的手,緩緩挽起袖口,露出那片詭異的鱗甲,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更何況,當時的我,身體已經異變。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怪物,怎麼能站在即將到來的風暴眼裡,把你和聯邦一起拖入更深的深淵?」
「我選擇倫道夫,是為了讓炸彈在可控範圍內爆炸。我背叛你,是為了讓你能活下來,在廢墟上建立新的秩序。這就是我的『為什麼』,希亞。」
溫爾萊說完,看著霍希亞臉上交織在一起的痛苦、絕望、悔意……獨獨沒有得知真相的震驚和恍然。
她輕聲道:「你已經發現了,是嗎?」
所以他才會覺得,是踩在她的屍骨上,登上權力巔峰。
而這真相,像毒液一樣腐蝕著他這五年來的每一天。
霍希亞死死盯著那片鱗甲,呼吸徹底停滯。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撕碎的絕望在瘋狂叫囂。
他踉蹌著後退,痛苦地抱住了頭,整個世界在他眼前開始旋轉、崩塌。
花房、陽光、花香……一切美好的假象都在迅速褪色、龜裂。
「……為什麼……」他聲音破碎不堪,如困獸,「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麼不能……讓我留在這裡……」
「因為這裡是假的。」杜萊站起身,掏出一把匕首,走到他麵前,看著他崩潰的模樣,「你活著的每一秒,都在用痛苦確認我的死亡,都在渴望一個由我親手給予的終結,不是嗎?」
霍希亞抬起淚眼,看著她,看著她手中的匕首。那眼神充滿被徹底看穿的恐懼,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直麵過的、扭曲的釋然。
是的,他渴望。
渴望這無休止的愧疚和痛苦都有一個終點。
而由她來執行,是唯一能讓他罪有應得、得以安息的方式。
「這五年……」霍希亞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無數次想過結束這一切,可是……」
他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你推我坐上這個位置,是想讓我好好治理聯邦。如果我自我了斷,就是背棄了我們曾經的理想,辜負了你最後的安排……這是你用死亡換來的安定局麵,我怎能辜負?」
這句話輕如嘆息,卻重如千鈞。
這是他五年來最深重的枷鎖——他必須活著,替她守護她曾誓死捍衛的聯邦,哪怕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的痛楚。
杜萊走上前,沒有一絲猶豫。她俯視著這個被困在自我懲罰煉獄中五年、早已將死亡視為唯一解脫的男人,「既然這是你唯一想要的……」
她舉起匕首,刃尖在開始扭曲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光澤。
「我給你。」
溫爾萊捧住他的臉頰,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水,她俯身環抱住他。
這是一個緊密的、不留一絲縫隙的擁抱。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鬢角,能感受到他肌膚下細微的顫抖,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花香、薄荷的氣息,她在他耳邊低語,
「希亞,我從未恨過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握著匕首的手,穩穩地、堅定地刺入他的心臟。
「呃……」
霍希亞的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然而,沒有任何掙紮和痛苦,他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緊繃的身體在她懷中驟然鬆弛下來。
他伸出顫抖的手臂,用盡最後力氣回抱住她,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像一個終於找到歸途的流浪者。
溫熱的液體浸濕彼此的衣衫。
霍希亞睜大眼睛,瞳孔在瞬間的收縮後,迅速擴散成深邃的安寧。那黑色瞳孔中倒映著她冷靜卻隱含悲憫的麵容,以及……一種終於到來的、徹底的解脫。
他的唇邊勾起一絲真實而滿足的弧度。
彷彿所有沉重的枷鎖都在這一瞬間碎裂,所有無盡的痛苦都找到了終點。
幻境開始劇烈地波動,如同被打碎的鏡麵,陽光碎裂成億萬片金色塵埃,花朵紛揚化為齏粉,一切絢麗的色彩都在加速瓦解,歸於虛無。
直到此刻,直到親眼見證霍希亞眼中求仁得仁的解脫,直到感受到他精神中那持續了五年、幾乎將他燃盡的痛苦火焰驟然熄滅,溫爾萊才終於確證。
有些人活著,隻是為了等待死亡。
而複眼其實早已提醒她多次,可直到她親手殺了金賜歌才頓悟——霍希亞所奢望的,不是她復活,不是回到過去。他最想要的,是死亡,是死在她手上。
死亡,對他而言,纔是最終的慈悲與解脫。
這是他痛苦的愛的終極表達,是他自我懲罰迴圈的唯一出口。
她成全了他。
溫爾萊環抱著霍希亞逐漸變得透明、輕盈的身體,看著幻境破碎、化作無數飛散光點,如同一場盛大的、隻為他們二人舉行的星雨葬禮。
她湊近他的臉,將一個輕柔的吻印在他冰涼的額頭,低聲道:
「醒來。」
「我在現實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