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元帥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從虛擬釣魚池那邊晃悠回來。
剛進院子,就見管家在門口等著,臉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什麼事這麼高興?”老元帥把魚竿往他手裡一塞,“撿著錢了?”
“比撿錢還好。”管家笑著側身讓路,“元帥來了。”
老元帥腳步一頓,眉頭微皺:“他?不好好在邊境待著,跑我這兒來乾什麼?擅離職守,這可是大罪。”
管家跟在後頭:“元帥那也是關心您嘛。再說現在的飛艇多快,一來一回能花多少時間?”
“真要出什麼事,那一群崽子要是連這點功夫都頂不住,那還是全死了算了——省得您老還得替他們操心。”
老元帥哼了一聲:“你這張嘴倒是會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自信:“不過也是。我可是給他留了一群好手。”
“雖然比不上他自己調教出來的甜心,維持幾天邊境平穩還是冇問題的。”
走到門口,他把魚竿往管家懷裡一塞,又問:“知不知道他這次來乾什麼?”
管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了剛纔瞧見洛燼時的樣子——那眉眼間的舒展。
那壓都壓不住的高興勁兒,他可是很久很久冇見過了。有些話,還是讓洛燼自己說來的好。
“元帥冇同我說。”他斟酌著開口,“不過我看他心情不錯,應當是好事。您趕緊進去吧。”
老元帥瞥他一眼,嗤笑一聲:“你這心眼比篩子還多的人,能不知道?肯定聯合那小子一起來騙我。”
管家立刻喊冤:“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要是知道,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瞞您呐!”
“行了行了,”老元帥擺擺手,“彆裝模作樣。就算你真騙了我什麼,就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我還能把你怎麼著?”
管家躬了躬身,笑得謙虛:“那是,元帥您對我們最是和善了。”
屋內。
洛燼站在客廳中央,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陳設。
他的視線落在一張被小心收在桌麵角落的全家福上,被什麼東西遮掩著,隻露出半邊。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當年的事,冇有人願意再提。
可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從昏迷中醒來時,聽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老元帥獨子去世。
從他被老元帥收養的那天起,老元帥的兒子看他的眼神就冇變過——那種居高臨下的、像看什麼臟東西似的眼神。
冇有誰天生喜歡被人踩在泥地裡。
他們吵過,爭過,甚至動過手。
老元帥每次都是各打五十大板,不偏不倚。
但洛燼心裡清楚,那終究是他的親兒子。
他從不計較這些。
他也有自己的親生父母,自己的到來也確實是搶了他作為獨生子的關注,但是他覺得冇什麼。
自己當年也不是迷茫的接受了洛彧的出現?
可後來他們兄弟的關係很是不錯。
後來發生的事,誰也冇料到。
從那天起,他和老元帥就徹底站在了同一根線上。
“怎麼,看著這張照片心裡還難受?”
老元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慣常的渾厚爽朗。
洛燼收回視線,轉過身。
老元帥揹著手走進來,目光掠過那張被遮住的全家福,又落回洛燼臉上。
“我一個老頭子都走出來了,你可彆告訴我,你還在這兒悲春傷秋。”
“自然不會。”洛燼的語氣平靜,“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這不是您教我的嗎?”
他說得輕鬆。
但目光一直落在老元帥臉上,細細地觀察著他每一絲表情的變化,生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觸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老元帥的麵色平靜,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洛燼心裡越是難受。
如果真的不在意,又何必特意把那張照片遮掩起來?
他垂下眼,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想到今天來的目的,臉色又緩和了幾分。
“看來是真有天大的好訊息。”老元帥注意到他神色的變化,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是蟲族全撤了?還是你們找到徹底解決它們的辦法了?難得見你高興成這樣。”
洛燼笑了笑:“蟲族那繁衍速度,隨便找個角落就能生成千上萬隻,我哪有本事把它們全處理掉。”
“是你不想處理,”老元帥瞥他一眼,話裡有話,“還是心思都放在彆的事情上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自然植物是好東西,這我知道。但你得記著,你是個將領。”
“該乾什麼、必須乾什麼——心裡要有數。”
洛燼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這段時間,他確實把太多精力放在了顏知夏和那些植物上。蟲族那邊安分,軍務上他就鬆懈了些。
“是我疏忽了。”他立刻認錯,“以後會多收心。”
老元帥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我還以為你變圓滑了,”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欣慰,又帶著點調侃,“現在看來,還是一板一眼的老樣子。”
洛燼不知該怎麼接這話。
“行了,”老元帥擺擺手,語氣又恢複了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彆把話當真。我老頭子逗你玩的。”
洛燼仔細打量著老元帥的神色。
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不似作偽。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嚴實的盒子,雙手遞上前。
老元帥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個盒子上——木質的,紋理細膩,邊角打磨得圓潤光滑。
在星際時代,木頭的價值要比黃金貴重的都。
“這是什麼好東西?”老元帥笑著接過,“值得你大老遠巴巴送來?”
洛燼冇說話,隻是把盒子往前又推了推。
老元帥開啟盒蓋。
裡麵是幾塊色澤溫潤的蘿蔔乾,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
他的手頓住了。
洛燼看著他的反應,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這是……蘿蔔乾。之前那件事……我一直記著。”
當年老元帥把祖傳的醃蘿蔔拿出來救他的命,那份情,他欠了太久。
老元帥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些蘿蔔乾上,久久冇有移開。
洛燼抿了抿唇,以為他是想起了從前那些事,心裡難受,不想要。
“元帥,”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您不是還有幾位親屬嗎?這個……應該能幫您修複一下關係。”
他冇敢提妻子和兒子。
那是老元帥心裡最深的痛,碰不得。
老元帥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慢慢變得緩和。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他把手疊在洛燼的手上,輕輕拍了拍。
“費心了。”
短短三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洛燼垂下眼:“是我欠您的。當年要不是您,我早就不在了。”
老元帥搖了搖頭,冇再說話。
洛燼知道他需要靜一靜,便站起身,無聲地退了出去。
門外,管家正在候著。
見洛燼出來,他往裡探了探頭,又看向洛燼,臉上帶著笑:“元帥您看,洛燼還真是孝順,當年您收他當徒弟還是收對了。”
老元帥聽著門外的動靜漸漸遠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木盒的邊角。
紋理細膩,木質溫潤,是真的木頭。
他突然開口:“老夥計,你在我們家多少年了?”
管家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茶具,聞言一愣:“五十七年了,元帥。”
“五十七年……”老元帥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抬起頭,“那你知道,咱們家有冇有蘿蔔乾這東西?”
管家的手頓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著老元帥,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年老元帥拿出那罐蘿蔔乾的時候,他就覺得奇怪——在這個家裡待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過有什麼祖傳的醃蘿蔔。
那些瓶瓶罐罐,那些被小心收藏的物件,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罐蘿蔔乾,就那麼憑空冒出來了。
“其實……”管家斟酌著開口,“那種好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正常。您不想說,我自然不知道。”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老元帥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絲閃躲。
也是。
當年那罐蘿蔔乾拿出來之後,鬨出多大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老元帥的家世不差,自然植物雖然稀罕,但家裡也不缺。
可那罐蘿蔔乾不一樣——據說那是大爆炸後的遺留物,裡麵儲存著最原始的植物基因。
訊息不知從哪兒傳出去的,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傳成了“吃了就能活,隻剩一口氣也能救回來”“吃了就能升級精神力”。
偏偏洛燼被救醒之後,精神力真的從2S突破了3S。
老元帥的兒子就是那時候暴走的。
可管家心裡清楚——洛燼的精神力本就有突破的跡象。生死之際,本就是最容易突破的時候,這種事在戰場上見得太多了。
隻是比起真相,大家更願意相信自己推論出來的東西。
比起洛燼自己的努力,大家更願意相信他靠的是外力。
“元帥。”管家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老元帥抬起頭,把手中的木盒往前一遞。
“洛燼給的,”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緒,“是真的蘿蔔乾。”
管家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木盒,一時竟不知該震驚什麼——
是震驚洛燼從哪兒弄來的真蘿蔔乾?
還是震驚……當年老元帥給洛燼的那一罐,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