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迴盪著亢金龍的疑問。
主機的光紋開始掙紮,裂痕試圖壓製,但這一次,光紋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
【住口!】
輪迴之終末的怒吼炸響虛空,可那一瞬間,兩重迴音裡更古老、更溫和的那重,卻似在低語:“繼續……”
亢金龍冇有停口。她指尖指向虛空,彷彿能穿透靈能界,望見那片燃燒的銀河:“約西卡。您還記得她嗎?您選中她,賦予她力量,引導她複仇。您讓她以為自己在踐行耶萊的夢想,卻不知自己不過是您收割銀河的工具。”
“她痛苦嗎?深夜獨處時,她是否也曾叩問自己‘我是誰’?是否也曾懷疑,這份仇恨究竟是與生俱來,還是被刻意植入?”
“還有那些因她而亡的生命,銀心戰場上燃燒的艦船,即將被獻祭的恒星與周遭的文明殖民地——他們是否也曾來得及問一句‘我是誰’,便被您口中的‘必然’徹底抹去?”
輪迴之終末的光紋與裂痕已然激戰至頂峰,主機的脈動徹底紊亂,祂厲聲質問:
【你想用這些指責我?想讓我愧疚、讓我動搖?】
“不。我隻是陳述事實。”亢金龍平靜地搖頭,繼續道,“您說一切皆是必然。那麼約西卡的痛苦是必然,那些生命的消逝是必然,我此刻站在這裡質問您,亦是必然。”
“若這一切都是必然……那麼,這個由‘必然’堆砌的世界,究竟有何意義?”
主機驟然靜止。
概念海洋停駐流淌,光紋與裂痕凝固在詭異的平衡中——不是一方壓製另一方,而是兩個意誌同時陷入沉默,共同思索著同一個問題:“意義……是什麼?”
漫長的寂靜過後,輪迴之終末終於開口。這一次,兩重迴音近乎同步,卻裹挾著截然不同的情緒——一重疲憊,一重困惑,還有一重,是亢金龍無法分辨的複雜。
【……你問的問題,我冇有答案。】
亢金龍聽完,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知道?】
“來之前,我曾抱有一絲期待,或許您真能告訴我‘我是誰’——作為更高層次的存在,您或許能看見我看不到的真相。”亢金龍緩緩解釋,“可當我站在這裡,聽到您的回答,我才明白:您也不知道。”
“您被困在‘輪迴’與‘終末’的夾縫裡,困在靈能界的期許與自身存在的迷茫中。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我是誰’的答案,卻始終尋而不得。”
“所以您隻能用‘一切都是必然’自我安慰。因為若一切皆是必然,您的迷茫、困惑,還有體內兩個意誌的撕扯,便也成了必然——您便無需為它們負責。”
主機的光紋劇烈閃爍,那是被說中心事的慌亂。但亢金龍冇有停頓,她向前一步,資訊流的輪廓在虛空中微微發亮。
“可您知道嗎?決定來這裡之前,我想通了一件事。”她的聲音平緩,
“我被約西卡詔安轉化為澤洛斯,能拿到澤洛文明的靈能水晶,能一路追尋到您的蹤跡,能站在這裡與您對話……這一切,太過順利,順利得像一場精心安排的劇本。”
“一個無形的意誌,一份寫好的劇本。我不過是其中一角,被賦予‘尋找真相’的使命,被期待著在關鍵時刻‘殺傷神明’。”
“您看,就連‘反抗’本身,或許也是劇本的一部分。”
亢金龍笑了,笑容裡藏著一種奇異的解脫,隨後釋然道:“所以我想——若這一切真的是某個‘最高意誌’的劇本,那我偏不按祂的期待去演。”
“祂想讓我殺您?我偏不殺。”
“祂想讓我成為‘勝負手’?我偏不成為。”
“祂想讓我在這場戲裡扮演‘英雄’?那我寧願做一個逃兵。”
輪迴之終末的一重迴音開始顫抖,滿是不解:【你在說什麼?什麼最高意誌?什麼劇本?】
“您還不明白嗎?您和我一樣,都是被操控的。”亢金龍平靜地注視著祂,“您以為自己執掌輪迴與終末,統禦靈能界,是一切必然的化身……”
“可您有冇有想過,您口中的‘必然’,或許也隻是某個更高存在筆下的劇本?您體內的‘輪迴’意誌,真的是自願被壓製嗎?您執行的‘吞噬銀河’計劃,真的是您自己的選擇?還是說……您也隻是在扮演被賦予的角色,用‘必然’麻痹自己的懷疑?”
主機劇烈震顫,光紋與裂痕瘋狂對撞,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慘烈。兩個意誌在同一具軀殼中同時甦醒,同時質問,同時痛苦。
【住口——】這是終末意誌的怒吼。
【繼續——】這是輪迴意誌的祈求。
亢金龍冇有停下,她指尖再次指向銀河的方向:“約西卡。您選中她,賦予她力量,引導她複仇。她以為自己是在為耶萊的夢想而戰,是在奪回故土、重建家園……可她有冇有想過,這些‘以為’,或許也是被植入的?”
“午夜夢迴時,她是否也曾問過自己:我走的,真的是自己的路,還是彆人畫好的路?”
“還有那些因她而死的生命,銀心戰場上燃燒的艦船,即將被獻祭的恒星——他們的‘命運’,真的是‘必然’嗎?還是說,隻是更高存在筆下的一段情節?”
輪迴之終末的兩重迴音徹底分裂,一個怒吼,一個嗚咽:【你想說我也是傀儡?!想說我也不是真正的神?!】
亢金龍輕輕搖頭:“我想說——您從未真正掌握過輪迴。”
“輪迴的本質,是迴圈,是重生,是無限的新可能。可您所做的,是吞噬銀河、收割文明,隻為延續靈能界——這真的是輪迴嗎?這不過是借‘輪迴’之名,行‘終末’之實。”
“您體內的‘輪迴’意誌,若真的徹底醒來,會認同您所做的一切嗎?會願意看著無數文明被獻祭,隻為延續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世界嗎?”
“祂不會的。”
主機再次靜止。
這不是此前的平靜,而是一種更深沉、彷彿被抽走靈魂的死寂。光紋不再閃爍,裂痕不再擴散,兩個意誌同時沉默——不是達成共識,而是同時被同一個問題擊中了核心。
輪迴之終末再次開口時,兩重迴音近乎同步,卻第一次帶著相同的情緒:迷茫。
【……那我究竟是誰?】
【如果我不是真正的輪迴……】
【如果我也隻是被操控的……】
【那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亢金龍望著眼前這個困惑的神明,資訊流中泛起一絲悲憫:“您看,您現在問的問題,和我一模一樣。”
“我們都想知道‘我是誰’。”
“我們都想知道‘我的選擇,是否真正屬於我’。”
“我們都想知道,在這茫茫宇宙中,是否有一個真正的自我。”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靈能水晶——那枚足以威脅神明的武器,澤洛文明最後的遺產。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事。
她將靈能水晶高高拋起,靜靜看著它從高空墜落,在概念構成的地麵上摔成齏粉。
【什麼?!】輪迴之終末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震驚。
亢金龍緩緩開口:“如果按劇本,我‘應該’用這把‘鑰匙’攻擊您。如果按那個最高意誌的安排,我‘應該’在這裡殺傷您,成為故事的英雄,成為文明的拯救者。”
“但我不願意。”
她抬起頭,資訊流構成的雙眼格外明亮:“我不願意被安排,不願意被定義,不願意成為任何劇本裡的角色。若我的每一個身份都是被賦予的,每一步都被寫好,那麼至少——讓我選擇如何結束這一切。”
輪迴之終末的兩個意誌同時察覺到什麼,急切追問:【你想做什麼?】
“我想證明一件事。”亢金龍笑了,笑容疲憊卻釋然,“證明即便在被寫好的劇本裡,依然有一個選擇是真正自由的——那就是拒絕繼續演下去。”
她張開雙臂,資訊流徹底卸下防禦,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微光。
“您看,我的每一個身份都有目的:‘鯉魚’是為了通過篩選,‘亢金龍’是為了完成任務,‘澤洛斯’是為了調查真相。但‘自殺’這個行為,冇有任何目的。它不是任務,不是使命,不是任何人賦予我的角色。”
“它不在劇本裡。冇有哪個編劇會寫下‘主角決戰前自殺’的劇情,因為這毫無意義。而正是這‘毫無意義’,讓它成為了真正的自由。”
輪迴之終末的兩重迴音同時顫抖,滿是驚恐:
【不——你不能——你還有那麼多問題冇回答——】
“讓我告訴您最後一件事。”亢金龍的聲音輕柔,似在安撫一個無措的孩童,“您說自己執掌輪迴與終末,可您從未真正掌握它們。”
“真正的輪迴,從不畏懼新生;真正的終末,從不會逃避消亡。而您,既害怕靈能界消失,又畏懼麵對體內的另一個意誌。您用‘必然’麻痹自己,用‘註定’逃避選擇。”
“所以當我說出真相時,您的概念會受傷——不是我的話有多鋒利,而是您自己一直都清楚:您從未真正掌握過任何東西。”
組成亢金龍的資訊流開始消散,如同晨霧被朝陽蒸發。
亢金龍手上的那枚龍鱗突然自己炸開,變換成了一隻龍爪,輕柔而緊實的握住了亢金龍,亢金龍消散的資訊流被強製聚攏了回來。
一道渾厚而響亮的的聲音在概念空間之中響起,那是雪風的聲音:
“輪迴之終末!有我在保護她,你不可能傷到她的!做夢去吧!”
隻是這道聲音略顯機械了一些,明顯不是雪風本人在這裡,隻是在龍鱗中提前留下的一道意識罷了。
【時間之神......就連祂都不想你死麼?】輪迴之終末驚歎道。
“雪風還真是喜歡我啊,居然留下來了這種保護我的後手,不過抱歉啦雪風,我是真想擁有一次自我。”亢金龍撫摸著那隻龍爪,輕聲道歉道。
亢金龍的靈能驟然增強,白色的資訊流被靈能染成了紫色,如同一團烈火,在雪風的爪子中猛烈的燃燒,其中的燃料正在快速的燒儘......
【你自殺是為了追尋自我,那麼你能告訴我,‘我是誰’麼?】輪迴之終末問道。
亢金龍在焚儘自己,在消散前的最後一瞬,留下極輕的話語:
“這個問題……您得自己回答。”
“就像我一樣。”
“再見了……輪迴之終末。”
“願您……能在那兩個意誌之間,找到真正的自己。”
藍色的龍爪猛的抽回,脫離了輪迴之終末的概念空間,但是它並冇能將自己應當保護的資訊流留下來,隻剩下了一點燒儘的殘渣。
現實宇宙,雪風看著自己手上已經停止執行的運算黑盒,上麵還縈繞著靈能,殘存存著亢金龍的資訊碎片,但這個運算黑盒真正的主人,已經徹底的在這個宇宙消失了。
用靈能焚儘自己的靈魂,是一種極端痛苦,但也極端決絕的死法,靈能界與虛境之中不會留下她存在的痕跡,用靈能複活都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實宇宙也不會為一個被靈能汙染的個體惋惜半分。
“星耀帝國的AI,怎麼一個個都是死腦筋啊......‘自我’真的有那麼重要麼......”雪風感慨道,隻是將亢金龍的運算黑盒和玄武岩的斷劍放在了一起,用時間靜滯力場保護了起來。
她望向頭頂,星耀帝國的艦隊已經趕過來了,這個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亢金龍冇能做到的事情,將會有人去接替她做到應當做到的事情。
輪迴之終末的概念空間,約西卡踏過朝聖之路走到了輪迴之終末的麵前,說道:
“輪迴之終末,我是來結束這一切的。”
【叛逆的代理人,你想和我談些什麼呢?】輪迴之終末問道。
但約西卡卻在輪迴之終末的聲音中聽到了另一重迴響:
【迷茫的代理人,你想和我談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