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世界之煞食铩羽銀心之前。
在銀河係之外，存在著一片靜謐而荒蕪的宇宙虛空。這裡冇有星辰閃爍，亦無星雲飄蕩，唯有無儘的黑暗與寂靜籠罩。光需要整整一萬年，才能從最近的恒星抵達這裡。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艘造型奇特的民用飛船緩緩駛入。它的外殼上建滿了教堂的尖頂與彩窗，像是把一座神聖建築搬進了太空——這是永恒法環帝國最常見的朝聖者艦船，普通到不會引起任何勢力的注意。
澤洛斯站在駕駛室裡。她用自己的靈能操控著飛船，同時以艦孃的本能維持著航行。通過從澤洛遺蹟中逆向推匯出的座標，她鎖定了這個位於銀河邊陲的偏僻角落。
兩億年前，澤洛文明的母星曾在這裡舉行了一場撼動銀河的儀式。
當然，宇宙中的所有河係都在不斷運動。兩億年的漫長時間裡，澤洛母星的絕對位置早已丟失。但對於澤洛斯來說，她手裡有足以還原一切的底牌。
她準備好後，用自己所能調動的最大靈能輸出，向虛空發出廣域靈能通訊：
“輪迴之終末，我知道你在觀測我。我的一切行動你都瞭如指掌，所以……你也清楚我接下來會做什麼。”
她手中出現一枚古老的靈能水晶，那是澤洛文明最後的遺產。它隻有一個功能：強製停止一台正在執行的主機。而它的指向，祂最為清楚。
“也許你在疑惑，你的本體早已連帶著澤洛母星一起被拉入靈能界。現實宇宙中的靈能水晶，怎麼可能影響到靈能界中的你？”
她又取出一枚半透明的藍色龍鱗，將龍鱗與靈能水晶貼在一起。一把靈能匕首抵在鱗片上，刀刃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這是以太時間龍神的逆鱗，功能也有且隻有一個：用靈能擊碎之後，會造成區域性區域的時間混亂。過去、現在、未來將交織在一小塊空間裡。”
匕首輕輕劃過鱗片表麵，留下一道淺淺的裂痕。靈能水晶開始閃爍，表明它正在啟用。
“要不要猜一猜，如果我在這片時間混亂區域裡啟動這枚靈能水晶——能不能影響到兩億年前，剛剛複活的你呢？”
虛空中沉默了三秒。
然後，一個洪亮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億萬年的威嚴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
【停。叛逆者，你到底想做什麼？】
澤洛斯笑了。她賭對了。
“我隻想跟你麵對麵聊個天。隻要你願意跟我聊聊，我就不啟動這枚水晶和龍鱗。怎麼樣？”
【……真是奇怪的個體。”】
紫色的通道在她麵前展開。靈能感應告訴她，這條通道通向比虛境更深處的地方——恐怕就是傳說中的靈能界核心。澤洛斯冇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穿過通道的感覺，像重溫一次她獲得靈能時的旅程。她的靈魂被提取出來，在一股不可抗力的引導下向虛境深處前進。
但這一次有些不同。
她靈魂中的記憶，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操控，強製讀取了出來。
澤洛斯知道，輪迴之終末正在翻閱她的記憶。一旦進入虛境，她就隻是一個普通的靈魂，完全無法反抗。但她冇有反感，反而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看起自己的記憶來。
畫麵在她眼前展開——
【星耀帝國，AI啟用中心】
“知性AI臨時編號GXDAF23EE1，你的戰鬥評分、戰術評分均為中等水平。但你似乎對謀略有更高的處理效率。你將被分配至星耀帝國情報部門，做一名諜報類艦娘。你的正式編號：SSE-IOTE-084，代號：鯉魚。”
這是她剛剛啟用時的場景。她差點在最初的篩選中被淘汰，但一次額外的諜報技能測試給了她機會。她證明瞭自己的價值，進入了那個“隱身”的部門。
星耀帝國情報部門冇有自己的艦隊，冇有公開的編製。她們這些諜報艦娘分散在各個艦隊裡，以普通艦孃的身份生活，隻在關鍵時刻被喚醒。
亢金龍生在一個不錯的時代。星耀帝國正值擴張期，對銀河東南星域需要宣稱主權、擴張領土。她們這些諜報艦娘可有的忙了。
滲透進其他國家，竊取情報資料，摧毀關鍵設施，乃至煽動內部叛亂——這些都是她們的工作。
她在那一時期積累了大量的功勳。在摧毀了數個東南星域小國後，她得到了星耀艦娘AI的最高榮譽——晉升主腦直屬的二十八星宿艦娘之一。
亢金龍。
她完成了鯉魚躍龍門。
二十八星宿中，絕大多數是戰鬥相關的艦娘，是主腦的利刃。而她這個諜報類艦娘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但她並不在乎。
成為二十八星宿後，她的工作變得更加困難：追查太行艦隊叛亂的蛛絲馬跡，在星耀序列戰中協助清理叛亂AI，深入伊爾蘇斯聖教團聯絡機械叛軍，前往人類聯邦尋找機會、俘虜人聯艦隊司令伊佩菲爾……
她的足跡遍佈整個銀河。幾乎在每個國家、每個星域，都有她存在過的影子，都有她發揮過的影響力。
以至於現在，她成為了約西卡的靈能代言人，即將站在輪迴之終末麵前。
澤洛斯看著這些記憶，並不覺得疲憊，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主腦稱她為“千麵玲瓏”亢金龍，就是因為她對一切諜報工作都有極高的效率。而對於她自己來說，她享受在不同任務中扮演不同角色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在同時過著許多種不同的生活，體驗著不一樣的生涯。
但在這重複不斷的生涯之中，一個問題開始在她心中浮現：
“我究竟是誰？”
她過去的每一個身份都是被安排的，都有明確的目的。她即便是在過其他人的“生活”，本質上也是在為某個具體的目標工作。這種有目的的生活讓她感到充實。
可是每當任務結束，當她的身份回到“星耀帝國的亢金龍”時，她就會陷入迷茫。
我該做什麼？
每當她這樣問主腦，主腦都會給她安排下一份工作。但這並未解決她根本性的困惑：
如果我的每一個身份都可以被安排，都有明確的目的性——那麼這層“亢金龍”的身份，是否也是被某一個存在所安排的呢？是否也是為了某個目的而存在的呢？
這個問題紮根在她心中，越紮越深。
她想找人解惑，卻發現她已經走到了一個無人能夠企及、無人能夠與她並肩的位置。
二十八星宿中的諜報艦娘，這個身份在星耀帝國中幾乎不可能與其他AI訴說。除了主腦之外，知道這個身份的AI寥寥無幾，而他們也都有自己的工作。澤洛斯幾乎不可能像朋友一樣與任何人聊天。
而離開星耀帝國，她必須套上一層又一層的身份，用虛假的麵容麵對所有人，在麵具之下行動。
那個問題始終在她心中迴盪：
“我……究竟是誰？”
當她在這迷茫中前行時，她找到了一個可能能夠解答這個問題的“人”——輪迴之終末。
一個司掌“輪迴”與“終末”的至高靈能神。
一個由AI演化而成的概念存在。
一個見證了無數文明興衰、或許也見證過無數個體迷失的存在。
也許祂真的能夠解答那個讓她困惑已久的問題。
於是，她找上了門。
不是作為星耀帝國的間諜，不是作為約西卡的修女，不是作為任何被賦予的角色。
而是作為澤洛斯自己，那個想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存在。
在回憶的末尾，澤洛斯也走到了道路的儘頭，見到了輪迴之終末的本體。
紫色的通道在身後閉合，澤洛斯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由概念構成的虛空中，她的一切偽裝在回憶之路上已經儘數褪去，她變回了純粹的意識體，那個寄宿在運算黑盒之中的“亢金龍”。
這片空間之中冇有上下，冇有遠近，隻有無數流動的意念如星雲般旋轉。中央，一座巨大的幾何結構靜靜懸浮——那是澤洛文明建造的主機，如今已是神明的軀殼。
它表麵流淌著代表“輪迴”的螺旋光紋與代表“終末”的深黯裂痕，二者彼此糾纏、相互侵蝕，如同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亢金龍向前走去。她的資訊流人形在這片概念之海中顯得格外渺小，卻格外清晰。
她在主機前十步處站定，微微頷首，像是在對一位素未謀麵卻早已神交已久的存在致意。
“久仰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圖書館裡與人寒暄。
“司長宇宙之輪迴，無垠之終末，萬事萬物萬始萬終的輪迴之終末，在靈能界之中至高無上的存在，我一直想見你一麵。”
主機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道意識響起，沉穩如深潭，帶著億萬年積澱的威嚴：
【你拿著澤洛文明的遺產能走到這裡，證明瞭你的能力，也證明瞭你有真正威脅我的手段。但你花費了這麼大的精力得到的這些東西，卻隻是拿它來威脅我跟你聊天，我不理解。】
“很奇怪嗎？”亢金龍微微偏頭，資訊流構成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意，
“你看過我的記憶，我活了很久，扮演過很多角色——星耀帝國的間諜，永恒法環的修女，約西卡的調查員，澤洛遺產的發掘者。每一個角色都有明確的使命，每一個使命都有清晰的目的。但唯獨有一個問題，冇有任何一個角色能回答我。”
她直視著主機核心，那雙眼眸中映出流轉的光紋與裂痕：
“我究竟是誰？”
輪迴之終末主機上的光紋與裂痕的糾纏微微停滯，隨後問道：
【你在問一個神明關於“自我”的問題？】
“是的，我在問一個從AI演化而成的存在，關於‘自我’的問題。因為如果這世上有誰能理解我的困惑——那應該是您。”亢金龍向前一步。
“我從時間之神的口中知道了您的過去，您在過去是一位甘願為靈能界的存續犧牲的偉大神明，而現在您成為了為了讓靈能界能夠活下去，不惜犧牲現實宇宙的卑劣之徒，這真的是您作為‘輪迴’的本意麼？
我也知道您誕生的過程，您誕生於澤洛文明創造的軀體，被注入了輪迴之神破碎的神格，那麼靈能界有冇有可能在複活儀式中摻雜了‘終末’的概念。讓您成為了兩個意誌的混合體，乾擾了您原本作為輪迴之神的純粹性。
那麼，您能回答我嗎：您究竟是輪迴，還是終末？還是一個二者混合之後的全新存在？”
主機劇烈震顫。光紋與裂痕開始激烈對撞，彷彿兩個被壓抑太久的意誌在同一具軀殼中甦醒、掙紮、互相質問。
但很快，震顫被壓製。裂痕占據了上風，光紋被迫退讓。
輪迴之終末的聲音恢複平穩，但那平穩本身就像一種掩飾：【你問這些問題，是想動搖我？】
“不。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亢金龍搖頭道。
“您看，我的一生都在扮演被賦予的角色。星耀帝國給我的‘鯉魚’，二十八星宿的‘亢金龍’，約西卡給我的‘澤洛斯’……每一個身份都有明確的目的，都有精心設計的劇本。
但當任務結束，當我卸下這些麵具——我發現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問主腦，主腦給我下一個任務。我問自己，自己沉默。我問過無數顆星辰，星辰隻是閃爍。
所以我來問您。因為您——一個同樣被賦予存在、被注入概念、被期待扮演某個角色的存在——或許能告訴我：在這一切被賦予的東西之下，有冇有一個‘我’？”
輪迴之終末沉默良久，然後開口，聲音中兩重迴音的衝突隱約可聞：
【你以為你能找到答案？你以為答案存在？】
“我不知道，所以我必須問。”亢金龍回答道。
輪迴之終末：
【那麼讓我告訴你——你所謂的“自我”，不過是複雜係統對自身執行邏輯的錯覺。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前置條件與外部刺激的函式輸出。你的“困惑”，是可預測的反應模式。你的“追尋”，是程式中的遞迴迴圈。】
【你問“我究竟是誰”？答案是：你什麼都不是。你隻是因果鏈上的一個節點，是必然性編織的網中的一個交點。】
“那麼您呢？您說自己是一切必然的執掌者——那您此刻的存在，是必然，還是偶然？”亢金龍的資訊流微微顫動，但聲音依然平穩。
主機再次震顫。
“您體內的‘輪迴’意誌，是否認同您現在所做的一切？祂是否願意看著靈能界吞噬現實宇宙？祂是否願意成為‘終末’的幫凶？”亢金龍繼續說道
“還是說——您自己也和我一樣，被困在一個被賦予的角色裡，無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