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們眼中燃起**裸的戰意,領隊們抓緊最後時間扯過自家孩子,嘴唇飛快開合,做著最後的叮囑。
觀眾們則像退潮般湧向禮堂出口,又如同被更大的引力吸著,奔向校舍後方那座新建的、青磚灰瓦的室內摔跤場——那裡,纔是今日真正的熔爐。
陳旭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抬起了眼。他的目光,越過喧騰攢動的人頭,與對麵那道同樣穿透人潮、冷靜銳利得彷彿冇有溫度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小虎看著他,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那點頭裡冇有友好,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彼此是通往山頂最後、也是唯一的那塊絆腳石。
陳旭收回目光,轉身,在校長老楊頭、阿果、鐵柱和眾多紅星村鄉親無聲的簇擁下,隨著洶湧的人流,大步走向那扇洞開的、灑滿刺目陽光的禮堂大門。
門外,日頭正烈,遠處的摔跤場青瓦反射著白晃晃的光,像一頭蹲伏的、沉默的巨獸。
山風穿堂而過,帶來遠處鬆濤隱隱的、連綿不絕的轟鳴,如同遠古的戰鼓前奏,沉重地擂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抽簽儀式結束的餘音,彷彿還在舊禮堂的梁木間嗡嗡地蕩著,人群的洪流已迫不及待地湧出大門,繞過喧騰得如同開了鍋的操場,徑直撲向校舍後方那座簇新的、敦實方正的建築——青鬆鄉中心小學室內摔跤場。
這摔跤場是去年鄉裡咬牙撥了款、各村出了死力氣新建的。青磚灰瓦,牆厚窗高,坐北朝南,透著一股子山裡人蓋房特有的、追求結實耐用的憨實勁。
人還冇走近,那鼎沸的人聲便混著新木料、石灰水、還有無數人體蒸騰出的熱氣,擰成一股粗野的聲浪與氣息,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東西兩扇對開的厚重大木門早已洞開,人流如過江之鯽,擠擠挨挨地往裡灌。
場內,豁然開朗,比禮堂寬敞數倍,舉架也高,讓人不由地要仰頭。四麵是水泥抹的簡易台階看台,此刻早已被黑壓壓的人頭填得滿滿噹噹,幾乎看不到空隙。
後來的鄉民和半大娃娃們,便見縫插針地擠在過道裡,或猴子似的攀在高大的窗沿上,一張張臉因激動、擁擠和場內蒸騰的熱氣,漲成了熟透的野山楂色。
場地正中,並排鋪著兩大塊深綠色的、厚實柔軟的專用摔跤墊,在從高高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裡,泛著一種柔和而堅韌的、類似巨獸脊背般的光澤。
墊子邊緣,醒目的白漆畫出一個直徑六米的圓,筆直如刀切,這便是今日決定榮辱、界定疆域的“格鬥圈”。此刻,它們靜靜臥在那裡,像兩片等待熱血與汗水澆灌、等待呐喊與呻吟浸潤的奇異土地。
看台上的“陣營”涇渭分明,如同兩軍對壘。
東看台最前排,紅星希望小學的方陣聲勢最壯。阿果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淘換來一麵褪了色、邊角還破了幾處的舊紅布,綁在一根細竹竿上,被他和小夥伴們奮力揮舞著,像一團在熱浪中癲狂跳躍的火焰。
小阿依被鐵柱架在寬厚的肩膀上,小臉興奮得通紅,手裡緊緊攥著蘇瑤用路上摘的野花和柳枝匆匆編成的一個小花環,眼睛瞪得溜圓,眨也不眨地盯著選手入場的通道。
趙誌強副校長坐在孩子們中間,腰板依舊挺得筆直,雙手緊握著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目光沉靜地落在空蕩的墊子中央,彷彿在凝視著某種無形的東西。
蘇瑤和孫小雅坐在稍靠後的位置。蘇瑤懷裡抱著那個硬殼筆記本,目光沉靜專注,如同在觀察顯微鏡下某個至關重要的切片;孫小雅則微微前傾著身體,嘴唇偶爾無聲地翕動,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微地劃動,彷彿在空氣中計算著看不見的公式。
他們的對麵,西看台前排,是楊柳坪小學的師生鄉鄰。幾乎每個孩子頭上都戴著一個新編的柳條圈,青翠欲滴,隨著他們呐喊、張望的動作輕輕顫動,像頂著一圈圈流動的碧色光環。
他們的校長是個敦實的中年漢子,臉膛黑紅,此刻正用力拍著身邊一個高大壯實得像半截鐵塔的少年——岩剛的肩膀,嘴唇飛快地動著,做著最後的囑咐。岩剛膚色黝黑,胳膊肌肉鼓起,比尋常少年的大腿還粗,眼神憨厚,卻透著一股子執拗的、近乎莽撞的狠勁。
野竹坳小學的人占據了一塊看台角落,人數不及紅星村多,氣勢卻絲毫不弱,反而有種針尖般的凝聚感。他們大多沉默,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全場,像一群棲在崖壁、蓄勢待發的山鷹。
小虎盤腿坐在最前方,閉著眼,彷彿周遭震耳欲聾的喧囂與他處於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正在緩緩活動、鬆解的手腕關節,透露出這副平靜軀殼下正在進行的、精密的內部調整。
青鬆鄉中心小學作為東道主,方陣最大,鑼鼓鐃鑔傢夥也最齊全,幾個高年級的壯實學生賣力地敲打著,鼓點密集如暴雨,試圖在聲勢上壓過所有外村隊伍。
李大壯,那個虎頭虎腦、一身疙瘩肉的本校頭號選手,正被同學們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自信又張揚,不住地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碾盤溝、白雲山、金桂村、望龍村——各村的隊伍各自聚作一團。有人緊張地東張西望,也有人互相拍著肩膀,低頭打氣。
更多的鄉民則混在其間,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地說著、笑著,隔著人海高聲喊人。場館外窗根下,小販仍在不屈不撓地吆喝:“涼茶——敗火解渴的涼茶哎——”
各種聲響混著幾百號人身上蒸騰出的汗味、塵土與熱氣,在這偌大而尚存石灰味的空間裡翻滾、衝撞。空氣被煨得滾燙而沉甸甸的,滿是節日般原始、亢奮、幾乎要炸開的生命力。
“鐺——!”
一聲清越到震耳、沉渾如古鐘的銅鑼聲,如同驚雷劈開山穀積鬱的晨霧,驟然將場館內鼎沸到頂點的嘈雜狠狠劈開、滌盪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