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片場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回來後，蘇晚的生活表麵似乎恢複了某種平靜。劇組的氣氛煥然一新，導演陳默對她客氣有加，所有工作人員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再沒有人敢對她有半分不敬或提出任何非分要求。王總及其爪牙被徹底清除，星澤資本派來了新的、專業且尊重創作規律的製片人進駐。
《浮城》的拍攝順利進行，蘇晚將自己投入到角色中，用高強度的工作試圖填滿那些不受控製、總會飄向顧承澤的思緒空白。
那個男人，自片場現身，以雷霆手段為她掃清障礙、留下那句霸道宣言後，便再次從她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他沒有回他們那套頂層公寓，蘇晚通過財經新聞才知道，他去了歐洲處理一筆重要的跨國並購案。
他們之間，彷彿又回到了簽署協議之初那種冰冷、涇渭分明的關係。唯一的聯係，或許就是那偶爾會出現在公寓門口、由他助理送來的，一些看似隨意實則價值不菲的“禮物”——一套絕版的表演理論書籍，一瓶她多年前隨口提過喜歡的、現已停產的某小眾品牌香水，或是某家需要提前半年預約的私房菜館的當日餐點。
這些東西，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觀察和精準的投喂，更像是一種資本方對旗下重要資產的例行維護，提醒著她這場婚姻的交易本質。蘇晚每次都平靜地收下，道謝，然後將其放在公寓裏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條顧承澤在直升機上親手為她戴上的藍鑽項鏈，也被她仔細收進了首飾盒最深處，再未佩戴。
她告訴自己，這樣很好。界限清晰，互不幹涉。片場那次，不過是他維護“顧太太”這個標簽的必要舉動，與她蘇晚本人無關。
然而，一種莫名的不安，卻像潮濕角落裏滋生的苔蘚，悄無聲息地在她心底蔓延。並非源於已知的危險，而是一種對潛在窺視的直覺。
她最近總覺得被人盯著。
起初是在劇組，那種感覺若有似無，她歸咎於自己太過敏感，或者隻是劇組人員好奇的打量。但後來，這種感覺蔓延到了劇組之外。
一次收工回家，她獨自駕車，在一個紅燈路口，旁邊車道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裏，似乎有鏡頭反光一閃而過。她猛地轉頭，那輛車卻迅速啟動，匯入車流消失了。
另一次，她深夜從公司開會回來，乘坐電梯時，總覺得電梯門反射的影像裏，有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可回頭，走廊空無一人。
這種被無形目光粘附的感覺，讓她背脊發涼，卻又抓不到任何實質證據。她加強了身邊的安保，也跟經紀人提過，但幾次排查都一無所獲，隻能暫時歸類為婚訊公開後，狗仔或狂熱粉絲的過度關注。
這天，電影拍攝因場地協調問題提前收工。蘇晚婉拒了同事聚餐的邀請，隻想早點回到那個至少物理上安全的公寓。連日來的精神緊繃和拍攝強度，讓她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
司機將她送到公寓樓下，安保人員確認四周無異樣後，她才下車，快步走向大堂。夕陽的餘暉將玻璃幕牆染成暖金色，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電梯平穩上行，數字不斷跳動。就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瞬間，蘇晚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地下車庫入口的陰影裏，有個模糊的人影快速閃動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識地按住了開門鍵，電梯門重新開啟，外麵空蕩蕩的，隻有安全通道的綠色指示牌散發著幽微的光。
是錯覺嗎？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按下了關門鍵和所在樓層的按鈕。
回到空蕩冰冷的公寓，蘇晚反鎖了門，又仔細檢查了所有窗戶。夕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卻照不進角落的晦暗。她倒了杯水，站在窗邊，俯瞰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那種被窺視的感覺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越發清晰，如芒在背。
她放下水杯，走到玄關，再次檢查了門鎖，確認無誤。然後，她開始下意識地巡視這個偌大的空間。客廳，餐廳，廚房……她的腳步在書房門口停頓了一下。這是顧承澤的地盤，她從未主動進入過。她移開目光，繼續走向自己的臥室。
經過客用衛生間時，她無意間瞥了一眼鏡子，腳步倏地頓住。
鏡子裏反射出對麵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針孔大小的黑點，正對著客廳沙發的方向。若不是夕陽角度恰好，鏡麵反射的光線揭示了它的存在，根本無從察覺。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那不是她安裝的安保裝置。安保係統是明麵上的，安裝在門口和幾個主要通道，絕不會如此隱蔽地正對著室內休息區。
蘇晚屏住呼吸，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她緩緩轉身，沿著可能的視線方向，開始更加仔細地檢查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在電視櫃邊緣裝飾品的縫隙裏，在書架上一本厚厚的精裝書書脊上，在空調出風口的格柵內側……她又陸續發現了幾個同樣隱蔽的攝像頭。
它們像惡毒的眼睛，無聲地記錄著她在這個“家”裏的一舉一動。
她強忍著惡心和恐懼，衝進自己的臥室，反鎖了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是誰？什麽時候？這些攝像頭在這裏多久了？她所有獨處的、私密的、甚至是不設防的時刻，是否都暴露在了某個未知的窺視者眼中？
巨大的恐懼和屈辱感淹沒了她。她想起那些莫名的被注視感，想起車庫的模糊人影……這不是偶然，這是有預謀的、長期的窺視！
她顫抖著手拿出手機，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打給顧承澤。可指尖懸在他的號碼上方，卻遲遲按不下去。他在歐洲，隔著時差，而且，他們之間……算什麽？協議夫妻的乙方，有義務向甲方匯報這種令人難堪的安全漏洞嗎？
最終，她撥通了自己經紀人的電話，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恐懼而顯得有些沙啞：“李姐，我公寓裏發現了偷拍裝置，很多……報警，立刻報警，還有，聯係物業和安保公司！”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在一種混亂、憤怒和高度緊張的狀態下度過的。警察來了，取證，詢問；安保公司的人麵色凝重地排查了整個公寓，結果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不僅在客廳、餐廳等公共區域，甚至在蘇晚的臥室床頭板背麵，浴室防水膠條的微小裂縫裏，都發現了最新型號的微型無線攝像頭。訊號接收範圍有限，說明監視者很可能就在這棟大樓附近，甚至可能通過某種方式獲取了樓內的訊號增強許可權。
更可怕的是，技術人員在檢查物業提供的、覆蓋公寓樓公共區域的監控備份時，發現了一個模糊但可疑的身影。通過放大和軌跡分析，確認至少從三天前開始，就有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身形瘦削的男人，多次利用消防通道避開主要監控，潛入蘇晚所在的樓層，在她公寓門口長時間停留，甚至有兩次試圖撬動門鎖，因為高階別的電子鎖才未能得逞。
三天！那個人像幽靈一樣，在她家門口徘徊了三天！而她竟渾然未覺！
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有針對性的非法侵入住宅和偷拍案件，嫌疑人極有可能是瘋狂的私生飯或別有用心者。立即部署了抓捕行動，並提醒蘇晚近期絕對不要單獨居住在此。
送走警察和安保人員，已是深夜。公寓裏隻剩下蘇晚和聞訊趕來的李姐。曾經象征著頂級安全和隱私的住所，此刻卻感覺四麵透風，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窺探意味。蘇晚抱著手臂，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技術人員留下的、標記攝像頭位置的便簽貼，隻覺得渾身冰冷，胃裏一陣翻攪。
“晚晚，今晚先去酒店住，這裏不能再待了，太危險了！”李姐擔憂地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蘇晚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她需要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就在這時，公寓大門處傳來電子鎖開啟的“滴滴”聲。
兩人俱是一驚，猛地轉頭。
門被從外麵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風塵和凜冽的夜氣，大步走了進來。
是顧承澤。
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麵套著同色係的長款大衣，領帶扯鬆了，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某種沉鬱的、幾乎要壓抑不住的焦灼和戾氣。他的頭發有些淩亂，像是被手指反複抓撓過，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不是應該在歐洲嗎？
蘇晚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李姐也驚訝地張了張嘴，識趣地後退一步，低聲道：“顧總，您回來了。”
顧承澤的目光甚至沒有瞥向李姐，他直直地落在蘇晚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淬了冰，又燃著火，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裏，但那緊繃的下頜並未有絲毫放鬆。
他幾步走到蘇晚麵前，距離近得能讓她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長途飛行、煙草以及一種冰冷肅殺的氣息。
“人呢？”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幹澀，更有一種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怒。
蘇晚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人？”
“那個雜碎！”顧承澤幾乎是低吼出來，他猛地抬手，指向牆上那些刺眼的便簽貼，指向這個布滿窺探眼睛的空間，手背青筋暴起，“那個在你家門口潛伏了三天！在你房間裏裝這些髒東西的雜碎！抓到了嗎？！”
他的情緒是如此的外露，如此的失控，與平日裏那個冷漠、克製、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判若兩人。
蘇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震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警方……還在排查，目前還沒……”
“排查？！”顧承澤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話，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實木玄關櫃上！
“砰”的一聲巨響！櫃體劇烈震動，上麵擺放的一個裝飾花瓶搖晃著摔落在地，瞬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
蘇晚和李姐都嚇得渾身一顫。
“三天！他媽的就在你門口轉了三天！你差點……你……”顧承澤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死死地盯著蘇晚，眼睛裏是翻湧的後怕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你永遠不知道……蘇晚，你永遠不知道失去你是什麽滋味！”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絕望，重重地砸在蘇晚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猩紅的雙眼，看著他因極度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他砸在櫃子上、瞬間紅腫破皮的手背……大腦一片空白。
失去她？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承澤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那洶湧的情緒，但效果甚微。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落在了蘇晚因為恐懼和寒冷而微微蜷縮的肩膀，落在了她蒼白的臉上。
然後，他的視線，彷彿被什麽牽引著，落在了她穿著家居服也未能完全遮掩的、左邊肩胛骨的位置。那裏，有一道淺色的、細微的舊疤，是很多年前一次意外拍戲受傷留下的。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擊著玻璃窗，發出急促而混亂的劈啪聲，像是在為室內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伴奏。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暴雨的喧囂中，顧承澤忽然伸出手，動作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輕輕撥開了蘇晚肩頸處的衣料。
微涼的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麵板，蘇晚猛地一顫，想要躲閃，卻被他另一隻手臂不由分說地攬住了腰，固定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那道淺色的疤痕，眼神複雜得讓蘇晚心驚，那裏有痛惜，有後悔，有壓抑了太久太深的、幾乎要將他自身焚毀的情感。
他俯下身，滾燙的、帶著顫抖的唇，極其輕柔地、卻又帶著某種烙印般的力度，印在了那道舊疤之上。
這是一個完全超出協議、超出理解範圍的吻。不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之吻，更像是一個在無邊恐懼中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確認其存在的、帶著絕望和虔誠的觸碰。
蘇晚渾身僵直，大腦嗡嗡作響，肩胛處傳來的溫熱觸感和他唇瓣的微顫，像電流一樣竄遍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臂肌肉繃得有多緊，能聽到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幾乎不可聞的哽咽。
雨聲更大了，瘋狂地衝刷著整個世界，彷彿要將所有的汙穢、窺探和不安都席捲而去。
顧承澤的唇在她疤痕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離開。他沒有抬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肩膀，呼吸依舊沉重而灼熱。
“對不起……”他低啞的聲音，混合著窗外的雨聲，微弱得幾乎要被淹沒，卻又清晰地鑽入了蘇晚的耳中，“對不起……”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他靠著，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細微戰栗。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麵，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和這個失控的吻，砸開了一道深深的、無法忽視的裂痕。
他到底在為什麽道歉？
為這失控的舉動？
還是為……五年前的不告而別？
抑或是，為那句“你永遠不知道失去你是什麽滋味”背後，所隱藏的、她從未知曉的……他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