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個暴雨傾盆、充斥著失控與窺探的夜晚之後,蘇晚沒有再回那間布滿針孔攝像頭的頂層公寓。顧承澤幾乎是強硬地,將她安置在了顧氏旗下另一處更為隱秘、安保級別更高的臨湖別墅。他沒有解釋,她也沒有問。那夜他砸在櫃子上的拳頭,他猩紅的雙眼,他顫抖著印在她肩胛舊疤上的唇,以及那句撕心裂肺的“你永遠不知道失去你是什麽滋味”,都像一場過於洶湧的潮水,退去後,留下滿地濕漉漉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他似乎又恢複了那個冷靜自持、遙不可及的顧承澤。歐洲的並購案顯然並未徹底結束,他依舊忙碌,頻繁往返於國內外。他們之間,彷彿又回到了簽署協議之初,界限分明,互不打擾。他派了更多的人手在她身邊,明裏暗裏,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卻也無形中築起了一道更高的牆。他不再送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禮物,連偶爾碰麵,他的目光也總是克製地掠過她,不帶絲毫那晚的激烈情緒。
蘇晚將自己重新投入工作,《浮城》的拍攝接近尾聲,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專注,將自己沉浸在角色裏,試圖用角色的悲歡覆蓋掉自己內心那片被顧承澤的失控攪動出的、難以言喻的波瀾。她不去想他那句話背後的含義,不去探究他五年間的蹤跡,更不去觸碰心底某個角落悄悄滋生的、關於“失去”的疑問。她告訴自己,那隻是他在極端情況下的失態,與感情無關,隻與“顧太太”這個身份的安全有關。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裂開,便再難恢複原狀。
經紀人李姐遞來“星光兒童基金會”年度慈善晚宴的邀請函時,蘇晚原本是想推掉的。她近來心力交瘁,對任何需要社交應酬的場合都提不起興趣。
“晚晚,這個晚宴級別很高,很多業內頂尖人物和資本方都會到場,對你鞏固人脈、提升形象很有幫助。而且,基金會名譽主席是顧家的世交,於公於私,你都應該出席。”李姐勸道,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慎重,“顧總那邊,也已經確認會到場。”
聽到顧承澤也會去,蘇晚沉默了片刻。協議裏寫著“公眾場合需扮演恩愛”。這是工作,她對自己說。一場需要她和顧承澤共同出演的戲。
“好,我去。”她最終點了點頭。
晚宴當晚,蘇晚選了一條保守而優雅的香檳色緞麵長裙,款式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和流暢的肩頸線條。妝容清淡,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她刻意避開了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性感元素,隻想以一種得體而疏離的姿態,完成今晚的“演出”。
顧承澤派了車來接她,他本人並未同乘。當她挽著精心搭配的手包,獨自踏上宴會廳外那鋪著紅色地毯的台階時,兩旁閃爍的鎂光燈幾乎能灼傷人眼。記者們的問題像潮水般湧來,大多圍繞著他們的婚姻,她隻是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微微頷首,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快步走入內場。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昂貴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息。蘇晚一眼就看到了顧承澤。
他站在不遠處,被幾個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中年男人圍在中間,正低聲交談著什麽。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他似乎心有所感,在她進來的瞬間,目光便精準地投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按時抵達了指定位置。隨即,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交談中。
蘇晚的心,幾不可察地沉了沉。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掛上無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開始與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寒暄應酬。她表現得體,言談舉止分寸得當,完美符合一個“顧太太”該有的儀態。偶爾,她會感受到顧承澤投來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但當她看回去時,他又已移開視線。
晚宴進行到一半,現場忽然響起一陣格外熱烈的掌聲。蘇晚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向入口處,隻見一位身著白色露肩長裙的女子,正緩步走入。
那女子氣質清冷脫俗,容顏姣好,一頭烏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身後。她似乎對這樣的矚目早已習慣,唇角帶著一抹淺淡而疏離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邊跟著的兩名助理,小心翼翼地護送著一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小型折疊鋼琴。
“是林薇然!”旁邊有人低呼。
“她不是常年在維也納嗎?怎麽回來了?”
“聽說這次是基金會特意邀請她回來進行慈善演奏的……”
“真是才貌雙全,不愧是鋼琴界的女神……”
林薇然。蘇晚聽過這個名字,享譽國際的年輕鋼琴家,出身藝術世家,據說與許多頂級豪門關係匪淺。她看著那個彷彿自帶光環的女子,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隻是覺得,這樣的人,確實應該生活在這樣的聚光燈下。
然而,下一刻,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直與人從容交談的顧承澤,在那個女子出現時,身形有著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凝滯。他原本隨意搭在酒杯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片刻。
蘇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緊接著,更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林薇然徑直朝著顧承澤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圍在顧承澤身邊的人似乎都認識她,紛紛笑著與她打招呼,自動讓開了一個位置。
顧承澤轉過身,麵向林薇然。距離有些遠,蘇晚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能看到,林薇然仰頭看著他,說了句什麽,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
而顧承澤,並沒有像對待其他靠近他的人那樣,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距離。他微微低下頭,似乎在專注地聽她說話,側臉的線條似乎也比剛才柔和了一些。
就在這時,幾句刻意壓低、卻又恰好能飄進她耳中的議論,像冰冷的針,刺破了蘇晚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
“看,林小姐和顧總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啊。”
“聽說林小姐纔是顧總心裏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當年要不是一些陰差陽錯……”
“是啊,林家與顧家是世交,兩人算是青梅竹馬呢。現在這位顧太太……嗬嗬,不過是形勢需要罷了。”
“戲子出身,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顧總帶她出來,估計也就是充個場麵。你看,林小姐一回來,顧總眼裏哪還有別人?”
“白月光”……“青梅竹馬”……“念念不忘”……
這些詞匯,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蘇晚心裏最敏感、最沒有安全感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顧承澤書房的加密相簿,密碼是他們分手的日期。想起他露台手機屏保上,她五年前的睡顏。想起他失控時那句“失去你”。她一直試圖忽略、試圖不去深究的那些違和感,那些他偶爾流露出的、超出協議範圍的關注與失控,在此刻,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卻更令人難堪的解釋——
他或許是在乎“顧太太”這個身份,但他心裏真正裝著的人,可能從來都不是她蘇晚。他的失控,他的保護,他所有看似越界的行為,或許都源於對另一個女人的求而不得,或是……將她當成了某個替身?
一股冰冷的、帶著屈辱的寒意,從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感覺四周那些華麗的燈光、悠揚的音樂、人們的笑語,都變得模糊而扭曲,像一場光怪陸離的默劇,而她,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即將被拆穿的笑話。
她看到顧承澤與林薇然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林薇然微微點頭,轉身朝著宴會廳連線的露天陽台走去。而顧承澤,在原地停頓了片刻,目光似乎朝她的方向掃了一眼,但蘇晚已經無法分辨那目光中的含義了。她隻看到,他隨後也邁開腳步,跟隨著林薇然,消失在了陽台入口的紗簾之後。
陽台。相對私密的空間。
他們……去那裏做什麽?繼續那旁若無人的、熟稔的交談?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鈍痛蔓延開來。那些簽協議時的冰冷條款,那些他反複提醒的“別當真”,此刻都變成了最尖銳的嘲諷,刺得她體無完膚。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幾乎要嵌入掌心的軟肉裏。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成了嗡嗡的雜音,她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帶著恥辱的聲響。
她低頭,看向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鑽戒。這是顧承澤在直升機上,當著無數閃光燈的麵,親手為她戴上的,象征著“顧太太”身份的戒指。它曾經在某個瞬間,讓她產生過一絲虛幻的錯覺。可現在,它硌在指間,冰冷而沉重,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這枚戒指,和這場婚姻一樣,都是假的。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一位不會愛上他的合作夥伴,而她,需要顧太太的身份。
既然如此,戴著這虛假的象征,還有什麽意義?
難道要等著被人當眾對比,等著被他的“白月光”襯得更加不堪嗎?
一股強烈的、想要掙脫這一切的衝動,席捲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背脊,維持著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尊嚴,朝著宴會廳中央的慈善拍賣展示台走去。那裏,擺放著今晚即將進行拍賣的各種捐贈品,有珠寶、藝術品、名酒等等。
她的步伐很穩,臉上甚至重新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屬於影後蘇晚的完美笑容。沒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內心有多荒涼。
走到展示台前,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禮貌地向她問好。
蘇晚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無名指的戒指上,停頓了一秒。然後,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動作流暢而決絕地,將那枚價值連城的鑽戒從指間褪了下來。
冰涼的金屬離開麵板,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栗。
她伸出手,將那枚象征著虛假婚姻、此刻更像是一種枷鎖的戒指,輕輕地、卻帶著千鈞之力,放入了鋪著天鵝絨的拍賣品托盤之中。
戒指落在柔軟的天鵝絨上,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她抬起眼,看向麵露驚愕的工作人員,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輕鬆:
“拍掉吧,反正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