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家老宅那場充斥著紅酒與硝煙的夜宴歸來後,蘇晚和顧承澤之間彷彿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卻又比之前更加堅硬的屏障。
那晚在車上,直至回到他們名義上的“家”——那棟位於市中心頂層、奢華卻冰冷、各自擁有獨立臥室和空間的公寓,兩人再無交流。顧承澤將她送至客廳,便徑直走向了書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所有可能的目光交匯。
蘇晚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被他緊握時的力度和溫度,耳邊回響著顧明玉尖利的嘲諷和他冰冷決絕的回應。她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頸間的藍鑽項鏈,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她以為界限分明,可顧承澤在顧宅的行為,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攪亂了所有的既定規則。
他是在維護“顧太太”這個身份的臉麵,還是……有其他更深層的原因?那個在島上露台對著舊照片出神的男人,與在宴會廳裏毫不猶豫傾倒紅酒的男人,哪一個纔是真實的他?
蘇晚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協議第一條就是“若產生感情則協議自動終止”。她不能,也不該去探究。她需要的是利用好“顧太太”這個身份,站穩腳跟,繼續她的事業。
幾天後,蘇晚複工,進入電影《浮城》劇組。
《浮城》是一部備受期待的現實主義題材影片,導演陳默以嚴謹和追求藝術性著稱,蘇晚飾演的女主角是一個在都市浮沉中掙紮求存、最終找回自我的複雜角色,戲份吃重,表演空間很大。這也是她在經曆未婚夫背叛、閃婚風波後,接下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意義非凡。
拍攝進行得原本還算順利,蘇晚很快沉浸到角色之中,用工作麻痹自己,暫時將關於顧承澤的一切拋諸腦後。
然而,這天下午,一場原本劇本中並不存在的戲份,打破了片場的平靜。
這場戲是女主角在遭遇重大打擊後,於租住的狹小房間內獨自舔舐傷口的內心戲,重點在於眼神和細微的麵部表情變化,展現人物的脆弱與堅韌。蘇晚已經做好了準備,情緒醞釀到位。
可就在開拍前,導演陳默帶著幾分尷尬和無奈,將她叫到了一邊,陪同的還有劇組的一位主要投資方代表,姓王,一個腦滿腸肥、眼神總是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中年男人。
“蘇老師,有個情況……”陳導搓著手,語氣躊躇,“王總這邊,還有幾位投資人覺得,這場戲的衝擊力不夠,情感爆發不夠徹底。他們建議……嗯……增加一些鏡頭,來表現女主角徹底的絕望和……墮落。”
蘇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麵上依舊平靜:“陳導,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劇本裏這場戲的情緒層次已經很豐富了,我認為不需要額外的、畫蛇添足的鏡頭來破壞整體基調。”
王總嘿嘿笑了兩聲,走上前,目光在蘇晚身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某種令人作嘔的優越感:“蘇小姐,現在是國際影後了,又是顧總的太太,身份不同往日嘛。不過,演員為藝術犧牲,也是很常見的。我們覺得,如果加一場……嗯,沐浴後,或者清晨醒來,一些自然的、展現身體曲線的鏡頭,不需要露點,就是那種……若隱若現的氛圍感,對人物塑造和影片的話題度,都大有裨益啊。”
他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要求加裸戲,或者至少是極具性暗示的暴露鏡頭。
蘇晚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站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王總,又掃過一臉為難的陳導:“王總,陳導,我很尊重藝術創作,也理解投資方對票房和話題的考量。但是,這部戲的女主角,她的絕望和重生,不在於裸露身體,而在於內心的掙紮和覺醒。用這種低劣的、博眼球的方式來‘增強衝擊力’,是對角色的侮辱,也是對演員的不尊重。這個要求,我無法接受。”
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王總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語氣也強硬了幾分:“蘇晚,你別給臉不要臉!別以為嫁進了顧家就了不起了,娛樂圈有娛樂圈的規矩!這部戲我們投了錢,就有話語權!今天這戲,你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否則,後麵你的戲份,能不能順利拍下去,可就難說了!”
氣氛瞬間僵持。
片場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竊竊私語,目光複雜地看向這邊。有人擔憂,有人幸災樂禍,更有人對蘇晚投以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在很多人看來,即使她成了顧太太,在資本麵前,尤其是在這種明顯帶有刁難性質的“規矩”麵前,依然脆弱不堪。
蘇晚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王總這類人,仗著有幾個錢,慣會欺壓藝人,尤其是女藝人。以前她憑借實力和地位,尚能周旋,但如今她身上貼著“顧承澤妻子”的標簽,反而成了某些人想要踐踏和征服的目標。
“我的立場不會改變。”蘇晚一字一頓地說,“如果劇組堅持要加這種戲份,那麽我選擇拒拍。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我個人承擔。”
“你承擔?你承擔得起嗎?”王總氣急敗壞,指著蘇晚的鼻子,“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以後在這個圈子裏舉步維艱!”
就在這時,片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身著鐵灰色高定西裝的男人,在一眾助理和保鏢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身形挺拔,麵容冷峻,深邃的眼眸掃過片場,自帶一股迫人的低氣壓,正是顧承澤。
他怎麽會來這裏?
蘇晚愣住了。他們自那晚後幾乎沒有聯係,她甚至不確定他是否知道她今天在這個片場。
顧承澤的目光直接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僵持中心的蘇晚身上,將她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盡收眼底。然後,他的視線才慢悠悠地轉向臉色驟變的王總和一臉緊張的陳導。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堪稱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顧承澤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片場,“打擾各位……討論藝術了?”
王總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趕緊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迎上前去:“顧、顧總!您怎麽大駕光臨了?真是蓬蓽生輝!我們正在和蘇老師商量戲份呢,一點小分歧,小分歧……”
“哦?分歧?”顧承澤挑眉,緩步走到蘇晚身邊,看似隨意地站定,卻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將她與王總隔開。他沒有看蘇晚,目光依舊落在王總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關於什麽戲份,能讓我的妻子,”他刻意加重了“妻子”兩個字,“情緒如此激動?”
王總支支吾吾,不敢明說。
旁邊的助理適時地上前一步,將一份檔案遞給顧承澤。
顧承澤看也沒看,直接轉手遞給了陳導,語氣輕描淡寫:“陳導,這是星澤資本收購耀萊影業(《浮城》最大投資方)的股權轉讓協議,剛剛簽署完畢。從現在起,星澤是《浮城》最大的投資方,擁有絕對話語權。”
此話一出,滿場皆驚!
耀萊影業被收購了?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而且收購方是顧承澤的星澤資本?
王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雙腿都有些發軟。他賴以囂張的資本,在顧承澤麵前,不堪一擊。
顧承澤這才將目光轉向蘇晚,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確認她是否安好,然後重新看向麵如死灰的王總和一臉震驚的陳導,唇角那抹笑意加深,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冷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清晰地回蕩在片場每一個角落:
“關於戲份,我現在明確一下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蘇晚身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的妻子,隻演兩種戲——”
“她想演的,”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和我讓她演的。”
“……”
片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和顧承澤霸道至極的宣言震懾住了。
蘇晚怔怔地看著身側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來自王總那邊的所有惡意,他冰冷的話語卻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心髒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夾雜著震驚、茫然,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悸動。
顧承澤說完,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王總和陳導,微微側頭,對蘇晚低聲道:“剩下的事情,助理會處理。你繼續拍戲。”
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漠,彷彿剛才那個擲地有聲、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隻是她的幻覺。
然後,他不再停留,在一眾敬畏的目光中,帶著他的人,如來時一般從容地離開了片場。
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清洗的權力格局,和一個心緒再也無法平靜的蘇晚。
當晚,劇組內部傳出確切訊息,原最大投資方耀萊影業被星澤資本全資收購,王總及其派係的人員被徹底清退出專案組,《浮城》劇組最大投資方易主。
而蘇晚,在經曆了這一天的風波後,回到那棟冰冷的公寓,第一次發現,那扇始終緊閉的書房門,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令人望而卻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