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島嶼的幾日“蜜月”，在一種刻意的、符合協議的疏離中度過。
顧承澤似乎很忙，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處理公務，偶爾出現在餐廳，也是沉默進食，而後迅速離開。蘇晚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在沙灘散步、看書，或者與經紀人溝通後續工作安排。那晚露台上窺見的一幕，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湖麵恢複了平靜，但湖底卻沉澱下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強迫自己不去深想，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扮演好“顧太太”這個新角色上。
直到顧承澤的助理送來出席顧家家族宴會的禮服和行程表，這種表麵平靜才被打破。
“今晚回顧宅，不用緊張，跟著我就好。”出發前，顧承澤站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已然是那個掌控全域性的資本巨頭，與島上深夜那個對著舊照出神的男人判若兩人。
蘇晚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襲寶藍色絲絨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頸間的藍鑽項鏈與耳垂上同係列的耳釘交相輝映，典雅華貴，氣場十足。她深吸一口氣，唇角勾起練習過無數次的、無懈可擊的弧度。“放心，顧總，我不會給你丟臉。”
顧家老宅坐落在城市最負盛名的半山別墅區，並非現代化的建築，而是一處占地廣闊、曆經數代修繕的中西合璧園林式宅邸。飛簷翹角，亭台樓閣，掩映在蒼翠的古木之間，透著一股沉沉的、不容置疑的世家威壓。
加長林肯駛入雕花鐵門，沿著林蔭道緩行，最終停在一座燈火通明的主宅前。門廊下侍立著身著統一製服的傭人，氣氛肅穆。
顧承澤先下車，然後繞到另一側，極為紳士地向她伸出手。蘇晚將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幹燥而溫暖，但觸碰隻是一瞬，待她站穩便即刻鬆開，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正符合“公眾場合需扮演恩愛”的條款。
他曲起手臂，蘇晚從善如流地挽住，兩人並肩踏上台階，步入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宴會廳。
瞬間，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審視，都聚焦在他們身上。空氣中彌漫著竊竊私語，伴隨著“她就是那個影後”、“顧承澤真的娶了她”、“戲子罷了”之類的低語，像細密的針，無聲地刺探過來。
顧承澤麵色不變，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隻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用理會。”
他帶著她，從容地與幾位叔伯輩的長輩打招呼，介紹簡短而公式化：“二叔，三叔公，這是我妻子，蘇晚。”
蘇晚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一問候，舉止優雅，談吐不俗，既不諂媚，也不怯場，將影後的風範與顧太太的儀態融合得恰到好處。她能感覺到那些打量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考量。
然而，總有不和諧的音符。
“喲，這就是我們承澤新娶的太太？果然是大明星，這通身的氣派，跟我們這種老古板家裏出來的就是不一樣。”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
蘇晚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絳紫色旗袍、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輕蔑。她是顧承澤的姑母，顧明玉。
顧承澤攬在蘇晚腰間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麵上卻依舊淡然：“姑母。”
顧明玉上下打量著蘇晚，目光最終落在她頸間的藍鑽上，嗤笑一聲：“這項鏈倒是價值連城，配我們顧家的門楣也不算失禮。隻是……”她話鋒一轉，聲音拔高，足以讓周圍一小圈人都聽得清楚，“蘇小姐，哦不，現在該叫侄媳婦了。聽說你是在娛樂圈那種大染缸裏摸爬滾打出來的？這戲子出身，到底根基淺薄，有些規矩，怕是還沒學會吧？在這種家宴上，可別把片場那些上不得台麵的習氣帶進來纔好。”
“戲子出身”四個字，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紮進蘇晚的耳膜。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帶著看好戲的意味，聚焦在她們三人身上。
蘇晚感覺挽著顧承澤的手臂微微僵硬，血液似乎有些發冷，但多年的演藝生涯鍛煉出的強大心理素質讓她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她正欲開口，身側的男人卻動了。
顧承澤鬆開了攬著她的手，但並非退開，而是向前半步，將她更徹底地擋在了身後側。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堪稱溫和的笑意，看著顧明玉。
“姑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您今天這身旗袍，顏色很襯您。”
顧明玉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個，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剛想介麵。
卻見顧承澤慢條斯理地拿起旁邊侍者托盤上的一杯紅酒，手腕微傾，那暗紅色的液體，並非遞到唇邊，而是以一種緩慢到近乎優雅的速度，精準地、平穩地，從顧明玉精心打理的發頂，澆了下去。
冰冷的酒液順著她的頭發、臉頰流淌，浸濕了昂貴的旗袍領口，留下狼狽的汙漬。顧明玉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僵在原地，滿臉的難以置信和驚怒。
滿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驚世駭俗的一幕震住了。
顧承澤隨手將空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盤，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並不存在的酒漬。他的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才隻是完成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掃過顧明玉慘白的臉，以及周圍一眾驚駭的賓客，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
“現在，她身上有我的酒味，”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晚瞬間愕然的臉上，隨即重新看向呆若木雞的顧明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寒意森然的弧度，“算不算沾染了顧家的貴氣？”
“……”
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數秒，才被顧明玉氣急敗壞的、帶著哭腔的尖叫打破：“顧承澤！你……你反了天了！為了個戲子，你敢這麽對我？！”
顧承澤卻不再看她，彷彿她隻是一團礙眼的空氣。他轉身，重新向蘇晚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虛扶，而是直接、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溫熱的掌心。
“我們走。”
他牽著她，在滿堂賓客震驚、畏懼、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穿過寂靜的人群，步履沉穩，頭也不回地朝著宴會廳大門走去。
身後，是顧明玉歇斯底裏的哭罵聲和其他人慌亂的安撫聲，混雜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蘇晚被他緊緊牽著手，幾乎是半帶著踉蹌地跟著他的步伐。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發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抬頭，隻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頜線和緊繃的側臉輪廓。方纔那番舉動，看似囂張跋扈，實則是在用最直接、最不留餘地的方式，為她正名，為她撐腰，將所有的輕視與侮辱，用一杯紅酒徹底澆了回去。
走出燈火通明的宅邸，晚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吹拂而來，驅散了方纔室內令人窒息的沉悶。
加長林肯安靜地停在原地，司機早已恭敬地開啟車門。
顧承澤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鬆開她的手。他轉過身，麵對著她，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同眼前的星空，裏麵翻湧著蘇晚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剛才的話，別放在心上。”他開口，聲音比方纔在室內時低沉沙啞了些許。
蘇晚看著他，心髒還在因為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而劇烈跳動，喉嚨有些發緊。“你……沒必要這樣。”
為了她，在家族宴會上如此樹敵，值得嗎？僅僅是為了履行協議中“合作夥伴”的義務？
顧承澤凝視著她，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顧太太的身份，不是用來受氣的。”
他鬆開了她的手，掌心殘留的溫度迅速被夜風吹散。
“上車吧。”
他率先俯身坐進車內。
蘇晚站在車門外，看著車內他隱在陰影裏的側影，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依舊燈火輝煌、卻彷彿藏著無數魑魅魍魎的深宅大院。
今晚這一杯紅酒，澆熄的不僅是顧明玉的氣焰，似乎也在她和顧承澤之間那層冰冷的協議之上，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充滿矛盾的問號。
她攏了攏身上並不存在的寒意，彎腰坐進了車裏。
車門關上，將外界的紛擾與探究隔絕。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兩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車子平穩地駛離顧家老宅，駛向山下那片璀璨的城市燈火。
而關於“戲子”的嘲諷，關於那杯紅酒背後的真正含義，如同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在她心底劃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短時間內，恐怕難以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