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島嶼的夜晚,與白日的喧囂判若兩地。
當最後一批拍攝“蜜月”素材的記者和工作人員乘快艇離開,當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徹底消散在海風中,這座名為“星嶼”的島嶼便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餘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的白噪音,以及熱帶植物在夜風中的簌簌聲響。
顧承澤安排的住所並非張揚的豪華別墅,而是一棟極具現代設計感的懸挑式平層建築,大麵積的玻璃幕牆使得室內空間與海景、星空幾乎無縫銜接。內部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線條利落,傢俱稀少,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潔淨和空曠,如同他本人給人的感覺。
晚餐是米其林廚師團隊上門烹飪後悄然離去,長長的餐桌上擺放著精緻的菜肴,但兩人相對而坐,進食過程安靜得隻剩下刀叉偶爾碰撞瓷盤的細微聲響。
“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視野最好。我的在另一側。”用餐尾聲,顧承澤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地交代,如同分配酒店客房,“島上安保嚴密,你可以自由活動,但不要走太遠,尤其是夜間。”
蘇晚點了點頭,沒說什麽。協議裏寫得清楚,分居不同房。這樣的安排,意料之中。
飯後,顧承澤便進了書房,似乎有處理不完的公務。蘇晚獨自一人在巨大的房子裏轉了一圈,隻覺得空曠得讓人心慌。她最終選擇了麵向大海的露台,窩在柔軟的戶外沙發裏,看著遠處墨藍色的海平麵與綴滿星辰的夜空融為一體。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她的發絲,頸間那顆藍鑽在星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白日在直升機上、在記者鏡頭前強撐的完美笑容早已卸下,此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妄感。
一天之內,她簽下了一紙冰冷的契約,拿到了紅色的結婚證,戴著價值連城的珠寶,在萬眾矚目下演了一場盛大“蜜月”的開場戲。一切都像按了快進鍵,光怪陸離,極不真實。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五年前決絕離開、如今又以拯救者姿態出現的男人,此刻就在不遠處的書房裏,與她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符合協議規定的距離。
夜色漸深,露台的自動感應燈次第熄滅,隻餘下星空與遠處海麵反射的微弱天光。蘇晚不知不覺在沙發上蜷縮著睡去。
然而睡眠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破碎而壓抑。一會兒是頒獎禮後台,那對交疊的肮髒身影和未婚夫陸辰慌亂又無恥的嘴臉;一會兒是五年前,顧承澤毫無征兆地提出分手,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眸變得冰冷又疏離,任憑她如何追問,隻得到一句“膩了”;一會兒又是那厚達百頁的婚前協議,冰冷的條款化作黑色的鎖鏈,纏繞上她的脖頸,令人窒息……最後,所有的畫麵碎裂,變成一片無盡的黑暗,她在黑暗中奔跑,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隻有徹骨的寒冷和心悸。
“不……”她猛地從夢中驚醒,心髒狂跳,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眼前是陌生的環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無垠的大海。她喘息著,花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她和顧承澤的“蜜月”島嶼。
喉嚨幹得發緊,她掀開身上不知何時蓋上的薄毯(或許是傭人?),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打算去廚房找點水喝。
房子靜得可怕,隻有她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經過書房時,她注意到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線,他還沒睡?
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廚房。喝完水,感覺心悸稍微平複了些,但夢魘帶來的不安依舊縈繞在心頭。她不想回到那個空曠的臥室,便下意識地朝著能望見海景的起居區走去。
起居區與一個半開放的超大露台相連,玻璃門敞開著,海風灌入,吹動了輕薄的紗簾。
然後,她的腳步頓住了。
就在那片被陰影籠罩的露台角落,背對著室內的方向,立著一個挺拔又莫名顯得孤寂的身影。
是顧承澤。
他穿著深色的絲質睡袍,身姿依舊筆挺,但肩膀的線條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他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什麽東西。螢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小半張側臉,勾勒出緊繃的下頜線。
蘇晚的心髒莫名一緊,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借著室內微弱的地燈燈光和窗外星月的輝光,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一些。
她看清了。
他手中握著的,是手機。而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張……她的照片。
不是如今星光熠熠、妝容精緻的影後蘇晚,而是五年前,那個還帶著些許青澀和稚嫩的她。照片像是在圖書館裏偷拍的,她趴在堆滿書本的桌子上睡著了,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恬靜無意識的微笑。那是他們還在大學戀愛時,他曾經給她看過的,當時還笑著抱怨他把她拍得流口水,醜死了。
可他當時眼神明亮,語氣寵溺地說:“哪裏醜?我的晚晚怎麽樣都好看。”
而現在,這張被他珍藏(或者說,保留)在手機裏的舊照,成了屏保。在這寂靜的、無人知曉的島嶼深夜,他獨自一人,對著它出神。
蘇晚站在原地,彷彿被施了定身咒。血液似乎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冷卻下來。無數紛亂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他為什麽還留著這張照片?為什麽設為屏保?白天那個冷靜、疏離、一切盡在掌控的顧承澤,和眼前這個在深夜對著前任舊照沉默的男人,哪一個纔是真實的?
五年前的分手,難道另有隱情?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幾乎要衝破她努力築起的心防。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了她的注視,顧承澤猛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明暗交界的玻璃門框,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星光與陰影在他臉上交織,蘇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一抹複雜情緒——那是沉湎、是痛楚,甚至有一絲……脆弱?但這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的眼神在瞬間恢複了慣有的冷冽和銳利,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按下了側邊鍵,手機螢幕瞬間暗了下去,融入了周圍的黑暗,也切斷了那唯一泄露他內心波動的光源。
蘇晚的心髒隨著那聲“哢噠”重重一跳。
顧承澤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赤著的、踩在冰涼地板上的雙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開口時,聲音卻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被窺破隱私後的冷硬和警告:
“蘇小姐,”他用了協議裏強調的、疏離的稱呼,“你需要學習的第一課——不該看的東西,別看。”
他的語氣裏沒有怒氣,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封千裏的漠然,瞬間將兩人之間那因一張舊照而可能產生的、微妙的、不該有的聯係斬斷得幹幹淨淨。
蘇晚站在原地,海風吹得她單薄的睡衣緊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寒意。剛才因那張照片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在他這句冰冷的話語下,被迫強行平息。
她看著他重新披上的、無懈可擊的冷漠外殼,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是在笑他,還是在笑自己那一瞬間不該有的動搖?
她微微抬了下巴,迎上他審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有些飄忽:“顧總放心,協議精神,我時刻銘記。我隻是出來喝杯水。”
她刻意忽略了那句關於“不該看”的警告,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顧承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內心。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邁開長腿,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走向他自己的臥室方向。
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的雪鬆氣息,與她錯身而過,沒有片刻停留。
蘇晚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才緩緩地、脫力般地靠在了冰涼的玻璃門上。
露台上,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凝滯氣息。而窗外,大海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吸著,星空遙遠而冷漠。
她抬手,輕輕觸控到鎖骨間的藍鑽,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不該看的東西,別看。
不該有的好奇,別生。
不該動的妄念,別起。
這場以協議開始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劃清了界限。深夜的偶然窺見,或許隻是錯覺,或許是他一時失神。無論是什麽,都不該影響她扮演好“顧太太”的角色,直到三年之期結束。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冰冷空氣,轉身,朝著自己那間“視野最好”卻同樣空曠冰冷的臥室走去。
隻是,那個在星光下對著她舊照出神的側影,和他迅速鎖屏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抑或是其他),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深深刻入了這個島嶼的夜晚,在她心底投下了一抹無法輕易驅散的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