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吞噬。窗外，風聲漸起，帶著不祥的嗚咽，卷動著庭院裏凋零的落葉。天氣預報裏的超強台風，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逼近這座繁華都市。
蘇晚蜷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角落裏，懷裏抱著一個靠枕，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掐進內裏的填充物。屋內的燈光明亮溫暖，驅散了逐漸濃重的夜色，卻驅不散她心底那片自童年便盤踞的、對黑暗和密閉空間的恐懼。
電視裏播放著緊急台風預警，主持人嚴肅地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外出。顧承澤下午去了公司處理緊急事務，此刻還未回來。蘇晚幾次拿起手機，又放下。她不想打擾他，更不願讓他察覺自己這近乎幼稚的軟弱。
時間在風聲鶴唳中緩慢爬行。
突然，“啪”的一聲輕響，頭頂璀璨的水晶吊燈猛地熄滅，連同牆壁上的壁燈、電視螢幕的光亮，瞬間被無形的巨手掐滅。整個空間陷入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停電了。
幾乎是同時，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短暫地照亮了室內如同鬼蜮的輪廓，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炸雷，彷彿就在屋頂爆開，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
蘇晚低低地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縮成一團，更深地陷進沙發角落。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童年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被反鎖在黑暗的儲物間，耳邊是父母激烈的爭吵和砸東西的聲音，那種被遺棄的、無助的冰冷感，時隔多年，依舊能輕易將她擊垮。
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狂風暴雨猛烈敲打著窗戶，像無數隻手在瘋狂拍打，企圖破窗而入。她能聽到自己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還有那無法抑製的、細微的啜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細微聲響，然後是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濕冷的、夾雜著雨腥氣的風。
“晚晚？”
顧承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擔憂。他顯然是從公司緊急趕回來的。
蘇晚想回應，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是把自己蜷縮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獲得一點虛假的安全感。
沉穩的腳步聲穿過客廳，沒有開手機照明，似乎憑著記憶和對空間的熟悉，徑直走向沙發。接著，身側的沙發塌陷下去一塊，帶著室外風雨的微涼氣息靠近。
一雙溫熱而幹燥的大手，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肩膀。
“別怕。”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下一秒，一條厚重柔軟的羊毛毯兜頭罩下，將她和靠近的他一同裹了進去。黑暗依舊，但狹小空間裏瞬間充斥了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微潮，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盤旋不去的恐懼。
毯子內部形成了一個與外界狂暴風雨隔絕的小小世界。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堅實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將她整個納入懷中。
“怕就數我的心跳。”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蘇晚的臉頰被迫貼在他的胸膛上，隔著一層襯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髒沉穩而有力的搏動。咚、咚、咚……一聲聲，規律而強勁，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坐標，像暴風雨中堅定不移的錨點。
她閉上眼睛，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心跳聲上，試圖以此對抗內心翻湧的恐慌。一下，兩下，三下……狂亂的心跳似乎真的慢慢找到了某種同步，漸漸平緩下來。
外麵的風雨聲依舊駭人，雷聲間歇炸響，閃電不時將毯子邊緣的縫隙照亮一瞬。但在這個由他和毛毯構建的臨時避難所裏，恐懼似乎被隔絕了一層。
長時間的緊繃和恐懼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加上這令人安心的心跳聲，蘇晚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沉狀態。
或許是因為這極致的黑暗給了她平時沒有的勇氣，或許是因為此刻的依賴感讓她卸下了心防，一個壓抑在心底許久、盤旋不去的問題，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從她幾乎無意識的唇齒間滑了出來，輕得如同歎息，卻清晰地回蕩在狹小的毯子空間裏：
“顧承澤……你當年……為什麽選林薇然……不選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緊貼著的、那副溫暖胸膛下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環抱著她的整個身軀，在一刹那間變得無比僵硬。
空氣彷彿凝固了。
方纔那令人安心的、規律的心跳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死寂的沉默。甚至連外麵的風雨聲，在這一刻都似乎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解釋，沒有否認，甚至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隻有那具變得如同岩石般僵硬的身體，和驟然冰冷的體溫，昭示著這個問題的殺傷力，以及它觸及的，是怎樣一個不能碰觸的禁區。
蘇晚昏沉的意識被這劇烈的反應驚醒了幾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麽，心底湧起一陣澀然的懊悔，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期待。
她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靠著他，感受著他身體的僵硬和溫度的流失。
黑暗中，時間再次變得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蘇晚幾乎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或者會像上次在綜藝直播時那樣，驟然離場。
但他沒有。
他隻是維持著那個僵硬擁抱的姿勢，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狂暴的風雨聲中，像一尊驟然被凍結的雕像。
而那個關於“選擇”的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了下去，沒有激起期待的漣漪，隻留下無盡的、冰冷的沉默，在這風雨交加的夜裏，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