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愈發猛烈,像是要將整座城市都衝刷殆盡。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玻璃窗,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巨響,彷彿無數怨靈在叩問。
毛毯下的狹小空間裏,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
蘇晚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顧承澤心髒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他身體的僵硬和瞬間冰冷的體溫,就是最直接的反應。
蘇晚靠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漏跳一拍後,驟然加速、卻又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混亂心跳。他環著她的手臂,肌肉繃緊得像石頭,勒得她有些發疼,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踏實感。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用冷漠或警告將她隔絕。
他隻是沉默著,在這狂暴的風雨聲中,承受著這個問題的淩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裏煎熬。
就在蘇晚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沉默下去,準備掙脫這個令人窒息的懷抱時,頭頂上方,傳來他極其沙啞、幾乎被風雨聲吞沒的嗓音。
“不是選她……”
他的聲音艱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過喉嚨。
蘇晚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盡管在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隻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顧承澤似乎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沉重的、無法言說的痛楚。他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彷彿藉此汲取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是你父親……”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抵抗某種巨大的痛苦,“……他找過我。”
蘇晚的心髒驟然一縮。她的父親……那個唯利是圖,將她視為籌碼和工具的男人。
“在你拿到第一個國際電影節提名,事業剛剛起飛的時候。”顧承澤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他給了我兩個選擇。”
窗外的雷聲適時地炸響,白光一閃而逝,短暫地照亮了毛毯邊緣他緊繃的下頜線條。
“一,我主動離開你,徹底消失,讓你‘幹淨’地往上爬,他保證給你最好的資源,讓你站上頂峰。”
蘇晚的呼吸屏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二……”顧承澤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如果我堅持不放手,他會動用一切手段,抹黑你,雪藏你,讓你在圈內永無翻身之日。他說……他有的是辦法,讓你從雲端墜落,摔進最肮髒的泥潭。”
毛毯下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蘇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疼痛。她想起那些年父親看似全力的支援,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對她“不夠聽話”的不滿……原來,背後藏著這樣的交易。
“他看不起我。”顧承澤的聲音染上了一點自嘲的冷意,“那時候的顧承澤,隻是一個有點潛力的創業者,在他眼裏,配不上他即將成為國際巨星的女兒。他覺得我是你的絆腳石,會玷汙你精心打造的‘完美’形象。”
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麽選擇林薇然。
所謂的“白月光”,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場戲。一場演給蘇晚看,也演給蘇父看,為了讓分手顯得合理,為了保護她不被親生父親毀掉的戲。
“林薇然……她隻是幫我。”顧承澤補充道,聲音低沉,“她是我表妹,從小一起長大,是我唯一能信任、並且願意配合我演這出戲的人。”
表妹……蘇晚想起林薇然在病房裏的坦白,想起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原來如此。
巨大的資訊量如同海嘯般衝擊著蘇晚,讓她一時之間無法思考。憤怒、心痛、荒謬、還有一絲……遲來的瞭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為什麽……”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麵對!我們可以……”
“怎麽麵對?!”顧承澤驟然打斷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失控的厲色,但那厲色之下,是更深重的痛苦和無力,“那時的我,拿什麽跟他抗衡?拿我那剛剛起步、隨時可能夭折的公司?還是拿我們之間那點……不堪一擊的感情?”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按進懷裏,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些殘酷的現實傷害她。
“蘇晚,你根本不知道你父親能做到什麽地步。”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後怕的沙啞,“他給我看了計劃書,詳細到如何製造醜聞,如何買通媒體,如何讓你眾叛親離……他甚至……暗示過,如果必要,他不介意用更‘徹底’的方式,讓你消失一段時間,等你‘想通’。”
蘇晚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一直知道父親冷漠功利,卻從未想過,他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狠絕到這種地步。
“我賭不起。”顧承澤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可見骨的絕望,“我寧願你恨我,寧願你以為我移情別戀,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也不要你因為我,墜落塵埃,被你最看重的夢想和舞台拋棄,被你所謂的親人親手毀掉。”
“恨比愛容易遺忘。”他近乎呢喃,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恨著我,你至少可以繼續往前走,走到我看不到、也夠不著的地方,發光發亮。”
所以,他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離開,留下一個“負心薄倖”的背影,獨自承受著所有的誤解和她的恨意,在暗處默默注視著她,用那種近乎偏執的方式,收集著她的一切,靠著那些冰冷的藥片,度過沒有她的、漫長的五年。
雨水瘋狂地敲打著窗戶,像是為這場遲來了五年的懺悔奏響的背景樂。
毛毯之下,蘇晚早已淚流滿麵。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肩膀微微顫抖著。
原來,她所以為的背叛,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保護。
原來,他那些看似矛盾、時而冰冷時而灼熱的行為,背後藏著這樣沉重而絕望的真相。
她想起他保險櫃裏那些抗抑鬱藥,標簽從分手那天開始;想起他虛擬現實裝置裏,一遍遍重溫的、屬於他們的過去;想起他手機裏那個備注——“藥”……
他不是不愛她。
他是愛得太深,深到寧願被她恨,也要為她鋪平前路;甚至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換取她可能的坦途。
顧承澤感受到了胸前的濕意,身體微微一僵。他抬起另一隻沒有環住她的手,有些笨拙地、試探性地,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生澀而僵硬,帶著一種無措的安撫。
他沒有再說“對不起”。
因為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在漫天風雨聲中,緊緊抱著她,這個他用了五年時間,拚盡一切才重新觸碰到的人,任由沉默和這殘酷的真相,將他們包裹。
窗外的暴雨依舊傾盆,彷彿要洗刷掉所有的委屈、誤解和經年的傷痛。而在這風暴的中心,兩顆漂泊了太久的心,終於在破碎的真相裏,找到了彼此靠近的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