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凝結了五年時光的出租屋回來後,某些東西在蘇晚和顧承澤之間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刻意的扮演,也不再是帶著試探的靠近,而是一種緩慢流淌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像初春解凍的溪流,無聲浸潤著彼此幹涸的心田。他們開始真正地“同居”,不是協議裏冷冰冰的分居不同房,而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和夜晚的呼吸。
顧承澤依舊忙碌,但回家的時間明顯早了。蘇晚若沒有通告,也會學著下廚,雖然成果往往差強人意,顧承澤卻總會麵不改色地吃完。
日子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柔光,那些尖銳的過往、刻骨的傷痕,似乎都在日常的瑣碎裏被慢慢撫平。然而,蘇晚知道,有些深入骨髓的東西,並不會輕易消失。比如顧承澤眼底偶爾掠過的陰霾,比如他仍舊需要依靠藥物才能維持的、淺薄而脆弱的睡眠。
這天清晨,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臥室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晚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隻餘下一點微涼的凹陷和屬於顧承澤的、清冽的氣息。
她習慣性地摸了摸無名指上的婚戒。這枚曾被她在慈善晚宴上棄如敝履,又被他以九千萬天價拍回重新戴上的藍鑽戒指,如今已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如同顧承澤這個人,從最初的抗拒、試探,到如今深植於心。
指尖無意識地在戒圈內側摩挲,一種異樣的、極其細微的凹凸感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像是鑽石鑲嵌的工藝痕跡,更像是一種……刻痕?
她心頭微動,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她。她輕輕褪下戒指,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仔細審視戒圈內側。
果然,在光滑的鉑金內壁上,刻著一串極其細微、排列規律的點和線。不是裝飾性的花紋,而是……
摩斯密碼。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跳。作為演員,她曾在某部諜戰劇中接觸過基礎的摩斯密碼知識。這串密碼並不複雜,她凝神,指尖順著刻痕緩緩移動,在心裏默默翻譯。
點、劃、停頓……組合成的字元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浮現。
“2 - 0 - 1 - 8 - 0 - 6 - 1 - 2”
2018年6月12日。
是他們分手的日期。也是他加密相簿的密碼,是他一切痛苦執唸的開端。
緊接著後麵還有三個字元,翻譯出來是——“逃生艙”。
逃生艙?20180612逃生艙?
這是什麽意思?一個日期,加上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片語,刻在他們象征婚姻與束縛的戒指內側?
蘇晚坐在床邊,陽光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無數念頭在她腦中飛轉。顧承澤那樣一個心思深沉、習慣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人,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這串密碼,必然是一個鑰匙,一個通往他更深層秘密的入口。
“逃生艙”……能是什麽地方?或者,是什麽東西?
她猛地想起,在顧承澤的書房裏,有一個他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連打掃都是親力親為的嵌入式保險櫃。那個保險櫃,看起來就極為精密,需要特殊的開啟方式。
一個大膽的猜測浮上心頭。
她幾乎沒有猶豫,起身下床,徑直走向書房。
厚重的紅木書桌後,那個銀灰色的保險櫃靜靜矗立在牆體內,冰冷的金屬表麵反射著微光。蘇晚站在它麵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的聲音。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在保險櫃側麵的密碼輸入屏上,依次按下了那串刻骨銘心的數字——
2-0-1-8-0-6-1-2。
“滴”的一聲輕響,螢幕亮起綠色的光,顯示密碼正確。緊接著,螢幕上出現了新的提示:【請輸入逃生艙指令】。
果然!
蘇晚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在虛擬鍵盤上,緩緩輸入了“逃生艙”三個字。
“哢噠。”
一聲沉悶的機械解鎖聲響起,保險櫃厚重的門彈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合著紙張、灰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藥味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蘇晚屏住呼吸,伸手,緩緩拉開了櫃門。
裏麵的景象,讓她瞬間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沒有想象中的機密檔案、商業合同或是珍貴珠寶。
保險櫃內部空間不大,卻被塞得滿滿當當,整齊得近乎苛刻地碼放著一排排、一列列的藥瓶。
全是藥瓶。
各種各樣的,大小不一的,白色或棕色的塑料藥瓶,上麵貼著列印的標簽。
蘇晚的視線機械地掃過那些標簽,上麵的字跡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眼底。
【鹽酸帕羅西汀片】【艾司西酞普蘭片】【勞拉西泮片】【奧氮平片】……這些都是治療抑鬱症、焦慮症、鎮靜催眠的藥物。
而每一瓶藥的標簽上,除了藥品名稱和用法用量,還都手寫著一行日期,以及一句簡短的話。
日期,從2018年6月12日開始,一天不落,密密麻麻,延續至今。
她的手顫抖著,拿起最靠近門口的一瓶,標簽上的日期是五年前分手的第二天,上麵寫著:【她走了。世界是黑的。需要藥物維持基本功能。】
她又拿起一瓶,日期是幾個月後,她憑借一部小成本文藝片首次獲得最佳新人獎的那天。標簽上寫:【她在領獎台上笑。真好看。可我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藥量加倍。】
有一瓶的日期,是她幾年前拍戲時遭遇車禍住院的時間。標簽是:【她受傷了。我卻不能出現。恨不得替她疼。鎮定劑無效。】
還有一瓶,日期是他們“結婚”前夕。標簽上是:【又要見到她了。以最荒唐的方式。害怕失控,提前服藥。】
最近的一瓶,日期就在前幾天,是他們從出租屋回來之後。標簽上的字跡似乎都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今天見到她笑了,很真實。藥量減半。】
蘇晚一瓶一瓶地看過去,指尖冰涼,眼淚毫無知覺地洶湧而出,滴落在冰冷的藥瓶上,暈開了那些早已幹涸的字跡。
這哪裏是什麽保險櫃?
這分明是顧承澤五年來,每一天、每一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獨自對抗內心深淵的病曆陳列館!是他用藥物和精神意誌構建的,一個絕望的“逃生艙”!
他用冰冷的協議將她束縛在身邊,用強勢的手段為她掃清障礙,扮演著一個無堅不摧的資本巨頭。可誰能想到,這個在外人看來翻雲覆雨、無所不能的男人,背地裏卻靠著這些瓶瓶罐罐,才能勉強維持著表麵的正常,才能在每一次見到她時,不至於徹底崩潰。
“若產生感情則協議自動終止”。
當初那條看似為了保護他自己而設立的條款,此刻看來,是多麽可笑又多麽可悲的自欺欺人。他不是怕她愛上他,他是怕自己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會因為她可能的回應(或再次離開)而徹底焚毀他自己。
他一直都在“逃生”,試圖從失去她的痛苦和絕望中逃離,而唯一的途徑,竟是這些副作用強烈、足以麻痹神經的精神藥物。
蘇晚扶著保險櫃的門,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將臉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寂靜的書房裏低迴。
她終於明白,顧承澤給予她的,從來不是施捨或是冰冷的合作。他是在用自己破碎的靈魂和殘存的意誌,笨拙地、隱忍地、甚至有些病態地,愛了她整整五年。
而那枚戒指內側的密碼,或許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希望有一天,她能夠發現這個“逃生艙”,能夠看見他所有的不堪和脆弱,然後,或許,能夠拉他一把。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顧承澤推門進來,他似乎剛結束一個晨間視訊會議,臉上還帶著一絲疲憊,卻在看到跌坐在地、淚流滿麵的蘇晚,以及她麵前洞開的保險櫃時,所有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僵在門口,臉色在刹那間褪得血色全無,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起巨大的恐慌、無措,以及一種被徹底剝開偽裝、暴露所有軟弱的狼狽。
空氣死寂。
蘇晚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
“顧承澤……”她舉起手中緊緊攥著的一個藥瓶,標簽上“藥量減半”的字跡清晰可見,“這就是你的‘逃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