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手臂上的紗布拆線那天,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新疤,像一彎小小的月牙,橫亙在她白皙的麵板上。
顧承澤盯著那道疤痕看了很久,指腹極輕地撫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彷彿那不是傷疤,而是某種易碎的珍寶。他的眼神很沉,裏麵翻湧著蘇晚看不太分明的情緒,有疼惜,有後怕,還有一種深藏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執拗。
他沒說什麽,隻是第二天,就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車子駛離繁華的市區,穿過漸漸熟悉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條老舊的巷口。這裏的時光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與外麵日新月異的都市格格不入。
蘇晚的心跳,在看清周圍環境的那一刻,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她跟著顧承澤下車,看著他拿出那把在雪山救援時,從他緊握的拳頭裏取出的、鏽跡斑斑的鑰匙,開啟了巷子深處一棟老舊居民樓一樓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鐵門。
“吱呀——”
門被推開,帶著陳年塵埃和陽光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
蘇晚站在門口,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眶瞬間就紅了。
屋內的一切,幾乎和他們五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狹小的客廳,鋪著有些褪色的格子地毯,那張他們一起在二手市場淘來的、桌角有個小磕碰的木質茶幾還擺在原處,上麵甚至放著她當年沒看完的那本小說,書頁已經泛黃。沙發還是那個布藝沙發,靠墊是她挑選的暖黃色,雖然顏色暗淡了許多。
時光在這裏凝固了,固執地保留著他們曾經擁有過、又失去的一切。
顧承澤站在她身側,沉默地看著她的反應,他的側臉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有些朦朧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邃。
“進來看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弦上,發出震顫心扉的嗡鳴。
她先走向了廚房。小小的空間,灶台擦得很幹淨,但那種生活的煙火氣似乎還縈繞不散。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冰箱門上。
那裏,貼著幾張早已褪色、邊緣卷翹的便利貼。
最上麵一張,是她清秀的字跡:【承澤過敏藥(記得買)】。
而在她字跡的旁邊,緊挨著,是顧承澤那遒勁有力的筆跡,添上了一行:【晚晚止痛藥(常備)】。
蘇晚的指尖顫抖著,輕輕撫過那兩行字。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碎,上麵的字跡卻像是刻進了她的心裏。原來那麽早,在他們還擠在這個小小的出租屋裏,為夢想和未來拚搏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這樣,笨拙而又真誠地,將彼此放在了心上,事無巨細地惦記著。
她猛地轉過身,看向顧承澤,聲音帶著哽咽:“你……一直留著?定期來打掃?”
顧承澤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走到她麵前,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然後牽起她的手,啞聲道:“過來。”
他帶著她,走向那個他們曾經共享的臥室。
臥室比客廳更小,隻放得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個簡易衣櫃。床單是當年她喜歡的淡藍色小碎花,洗得有些發白,但鋪得平整。衣櫃的門關著,彷彿一開啟,裏麵還掛著他們學生時代那些簡單甚至有些廉價的衣服。
顧承澤的目光,卻落在了床邊的那麵牆上。
那裏的牆紙,因為年代久遠,邊緣有些剝落捲起,露出了裏麵灰白色的牆體。
而就在那剝落處的後麵,靠近床頭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跡。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俯下身,仔細看去。
那不是什麽隨意的塗鴉,而是用某種尖銳物,一筆一劃,深深淺淺刻上去的,同一個詞——
【回來】。
【回來】。
【回來】。
無數個“回來”,層層疊疊,填滿了那片剝落的牆體,有些字跡深刻,帶著一種絕望的力道,有些則淺淡淩亂,彷彿是在意識模糊時憑本能刻下。這些字跡覆蓋了原本牆體的顏色,形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無聲的呐喊。
蘇晚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她彷彿能看到,在無數個她不知道的深夜,顧承澤一個人回到這裏,像一頭受傷的困獸,蜷縮在這張殘留著她氣息的床上,然後用指甲,或者鑰匙,或者任何他能找到的尖銳物品,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般地,在牆上刻下這兩個字。
他在呼喚誰?
除了她,還能有誰?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這個地方,這些凝固的舊物,還有牆上這密密麻麻的“回來”,就是他所有的思念和懺悔的載體。
她一直以為,五年前是他決絕地轉身離開,留她一個人在原地。卻從未想過,他把自己囚禁在了這個充滿了他們共同回憶的牢籠裏,日複一日地受著煎熬。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顧承澤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哭。”
他頓了頓,緊緊地擁住她,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我隻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想你。”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沉重的、積壓了太久的痛楚,“隻有這裏,還有你的味道。”
蘇晚轉過身,淚眼模糊地抬頭看他。她伸出手,撫上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肌膚下細微的震顫。
“顧承澤,”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你這個……笨蛋。”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再是雪山蘇醒時的激烈,也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帶著試探、賭氣或協議性質的接觸。它充滿了淚水鹹澀的味道,充滿了遲來了五年的理解和心疼,充滿了破開重重迷霧後,**裸的、不容置疑的愛意。
顧承澤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更深的情緒在他眼底轟然炸開。他反客為主,深深地回吻她,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終於遇到了甘泉,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急切和失而複得的狂喜。
在這個充滿了他們青春記憶和五年離別傷痛的小小房間裏,時間彷彿完成了一個迴圈。從起點,經過漫長的、充滿誤會的曲折,終於又回到了原點,或者說,是一個全新的起點。
窗外,是老城區午後慵懶的陽光和偶爾傳來的鄰裏喧鬧,而屋內,是兩個靈魂在曆經千帆後,終於緊緊相擁,無聲地訴說著跨越了五年光陰的——
我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