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投影儀風扇運轉的微弱嗡鳴，以及顧明輝等人粗重、慌亂的呼吸聲。
螢幕上，那些郵件、流水、錄音文字，像一張張催命符，將他們的貪婪、背叛與陰謀**裸地公之於眾。幾個方纔還氣焰囂張的叔父，此刻麵如死灰，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有人甚至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顧明輝猛地一拍桌子，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偽造！這都是偽造的！蘇晚，你一個戲子，從哪裏弄來這些汙衊人的東西！你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幫顧承澤脫罪，癡心妄想！”
蘇晚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微微側頭，對站在一旁，麵色沉靜如水，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的顧承澤輕聲道：“看來證據還不夠直觀。”
她拿起遙控器，輕輕一點。
一段清晰的錄音開始播放——
【顧明輝的聲音：“…放心，隻要這次能把顧承澤拉下馬，顧氏海外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是你們的。他最近為了那個女人神魂顛倒，正是好時機…”】
【另一個陰沉的男人聲音（經辨認是競爭對手的CEO）：“顧老二，別忘了你答應我們的核心技術資料。事成之後，顧氏由你當家，我們隻要利益。”】
【顧明輝：“資料已經準備好了，老規矩，加密傳輸。記住，一定要快、要狠，打他個措手不及！”】
錄音播放完畢，會議室裏落針可聞。顧明輝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蘇晚這才緩緩轉身，麵向那一張張或驚恐或憤怒或不可置信的臉，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現在，還有人質疑這些證據的真實性嗎？或者，還有人認為，我蘇晚，僅僅是讓顧總‘分心’的存在？”
無人應答。死寂中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顧承澤終於動了。他一步步走向主位，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人的心髒上。他沒有看蘇晚，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顧明輝等人。
“二叔，”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現在，是你自己體麵地交出所有職權，接受內部調查，還是我讓法務部和證監會介入，幫你體麵？”
顧明輝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還想說什麽，但對上顧承澤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顧承澤既然能拿出這些證據，就絕對有了萬全的準備。
一場逼宮鬧劇，以絕對反轉的姿態落幕。
顧承澤的助理和安保人員迅速進入會議室，“請”走了麵如死灰的顧明輝一行人。偌大的會議室，轉眼間隻剩下顧承澤和蘇晚。
投影儀已經關閉，螢幕一片空白，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
空氣凝滯。
顧承澤站在原地，背對著蘇晚，高大的身軀挺拔依舊，但肩線似乎比剛才繃得更緊。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說話。
蘇晚也沒有動。她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複雜至極的氣息——有塵埃落定的冷冽，有被背叛的餘怒，或許，還有一絲……被她闖入、被她以這樣一種方式“保護”後，無所適從的僵硬。
良久，顧承澤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蘇晚身上，極其複雜，像是要通過她的皮囊，看進她靈魂深處。
“你怎麽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拿到那些東西？”
蘇晚迎上他的視線，表情平靜：“顧總忘了？我也是在這個圈子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有些門路，有些人脈，總還是有的。更何況，”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點淡淡的嘲諷，“盯著你的人不少，想借我的手做點什麽的人，也不少。我隻是恰好，比他們快了一步，並且選擇了站在你這邊。”
她沒有細說過程，但那輕描淡寫的語氣背後，必然是她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資源，甚至可能冒了不小的風險。
顧承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她剛才站在這裏，身披罪證光影，擲地有聲地說“我是他的刀”的樣子。那麽鋒利，那麽耀眼，與他記憶中需要他小心嗬護、生怕被風雨摧折的女孩截然不同。
五年時間，改變的不僅僅是他。
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沉邃：“為什麽這麽做？”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即使他們逼宮成功，以你的能力和顧太太的身份，也未必會受到太大影響。”
蘇晚微微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問題。“顧承澤，我們剛簽了補充協議，忘了？雖然那份協議看起來有點……幼稚，”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但‘合作’關係，總還是存在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我懂。更何況……”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與他緊緊相纏，帶著一種坦蕩的銳利：“我不喜歡有人動我的東西。尤其是，用這種下作的方式。”
“我的東西……”顧承澤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底的暗流洶湧得更厲害了。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或者說，是重新認識了經過五年淬煉後的她。
就在這時，他放在會議桌上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顧承澤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宅管家的號碼。他微微蹙眉，接起。
“少爺！不好了！老宅這邊……有人闖進來了！像是衝著您書房裏的東西來的！安保已經攔住了，但是對方人不少，有點棘手……”管家的聲音焦急萬分。
顧承澤臉色驟然一沉，眸中寒光乍現。“我馬上回來。”他掛了電話，看向蘇晚，“老宅出事了，可能是狗急跳牆。”
蘇晚神色一凜：“我跟你一起去。”
顧承澤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這個時候，把她單獨留下，他更不放心。
***
顧家老宅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庭院裏隱約可見打鬥的痕跡，幾個安保人員身上掛了彩，正嚴陣以待。
顧承澤和蘇晚快步穿過庭院，直奔主樓書房。剛踏上台階，突然，側後方陰影裏猛地竄出一個人影，手中寒光一閃，直刺顧承澤後心！
那動作太快，太突兀，顯然是潛伏已久，找準了時機發動致命一擊。
“小心！”蘇晚幾乎是本能反應，想也沒想，用力將顧承澤往旁邊一推，自己則側身擋在了那道寒光之前。
“噗——”
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蘇晚隻覺得左臂一陣劇痛襲來，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濕了衣袖。
那刺客見一擊未中目標，還想再動作，已經被反應過來的安保人員死死按住。
顧承澤被蘇晚推開，踉蹌一步站穩，回頭就看到蘇晚臉色煞白，右手緊緊捂住左臂，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她白色的西裝袖口，刺目驚心。
他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恐慌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瞬間充血，變得猩紅駭人。
“晚晚！”他一步跨到她身邊，聲音是撕裂般的沙啞，小心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觸碰到的布料一片濕熱黏膩。他的手指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我沒事……”蘇晚吸著冷氣，試圖安撫他，額角因為疼痛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叫醫生！立刻！馬上！”顧承澤扭頭對著趕過來的管家和安保咆哮，那聲音裏的戾氣讓所有人心頭一顫。
他打橫將蘇晚抱起，動作卻極力放輕，像是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快步走向最近的客房。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紅色痕跡，每一滴都像是砸在顧承澤的心上。
家庭醫生很快趕來，進行緊急處理和包紮。傷口不算太深，但劃開了血管，流血不少，需要縫合。
整個過程，顧承澤一直死死守在床邊，緊緊握著蘇晚沒有受傷的右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的臉色比蘇晚這個傷者還要難看，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底翻湧著毀滅一切的瘋狂風暴。
當醫生縫合完畢，包紮好，交代完注意事項離開後，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顧承澤猛地鬆開蘇晚的手，轉身，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牆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牆壁似乎都震動了一下。他的手背瞬間紅腫破皮，滲出血絲。
蘇晚被他的舉動驚得心頭一跳。“顧承澤！”
他背對著她，肩膀因為劇烈的呼吸而起伏，整個背影都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暴戾和……一種近乎崩潰的後怕。
“你永遠不知道……”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戰栗，“你永遠不知道……看著你在我麵前流血……是什麽滋味……”
五年前，他被迫放手，以為那是保護，卻讓她獨自承受了五年的風雨。五年後，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卻竟然還是讓她因為自己而受傷！
那種無力感，那種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
蘇晚看著他劇烈顫抖的背影，看著他砸在牆上那紅腫流血的手，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她掙紮著，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起身子，想要下床。
聽到動靜，顧承澤猛地轉過身。看到她的動作，他瞳孔一縮，幾步跨到床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卻又在觸碰到她時下意識地放輕：“別動！”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裏麵布滿了血絲和未散去的恐慌。
蘇晚卻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有些虛弱，卻異常明亮的笑容。她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蹙的眉心，然後，緩緩下移，拭去他臉上不知何時濺上的一點點血跡——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他手背上的。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顧承澤，”她的聲音因為失血和疼痛有些低啞，卻帶著笑意，“這下好了，我們都有疤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紅腫破皮的手背上，又移回自己包紮好的左臂。
“像不像……情侶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