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冰冷而刺鼻,像是某種無形的細網,籠罩在ICU病房的每一個角落。各種監測儀器規律地發出低沉的嗡鳴和偶爾清脆的滴答聲,交織成一種令人心慌的、關於生命脆弱與否的證明。光線被調得很暗,隻有床頭幾盞必要的指示燈和螢幕散發出的幽藍與慘綠,映照著病床上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蘇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姿勢幾乎維持了幾個小時沒有變過。她的身上還裹著救援隊提供的保暖毯,頭發淩亂,臉上殘留著凍傷和淚痕幹涸後的痕跡,狼狽不堪。但她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係在顧承澤身上。
他躺在那兒,安靜得可怕。氧氣麵罩覆蓋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濃密卻此刻毫無生氣的睫毛。各種管線從他手臂、胸口延伸出來,連線著那些冰冷的機器,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和曲線,成了判斷他是否還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唯一依據。
他的手腕,被咬開喂她鮮血的地方,已經被專業地包紮起來,白色的紗布纏繞在骨節分明的手腕上,刺目又脆弱。
時間在這裏被拉長,又被壓縮。蘇晚記不清自己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隻知道窗外的天色從漆黑到泛起魚肚白,再到日光完全透亮,又漸漸西沉。護士進來換過幾次藥,調整過輸液的速度,醫生也來過幾次,檢查瞳孔,檢視資料,低聲交流著她聽不太懂的醫學術語。
每一次門開,她的心都會驟然提起,直到確認他隻是依舊昏迷,沒有更壞的訊息,那顆心才會沉重地、緩慢地落回去,但下一次門響,又會重複這個過程。希望與恐懼,在這反複的折磨中,幾乎要將她的神經繃斷。
她不敢閉眼,怕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怕在她看不見的時候,那些代表生命的曲線會變成一條絕望的直線。她隻是看著,死死地看著,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目光傳遞給他。
掌心裏,那枚鏽跡斑斑的鑰匙和那張染血的紙條,幾乎要被她的體溫焐熱。冰涼的金屬棱角硌著麵板,帶來細微的痛感,卻奇異地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房租交到了2078年……
等她回來……
這短短一行字,在她腦海裏翻來覆去,像一場無聲的海嘯,衝擊著她過去五年構築起來的所有認知、所有怨恨、所有自以為是的“清醒”。那個不告而別的雨天,他決絕冰冷的背影,與雪崩時他用身體為她撐起的一方天地,與此刻他毫無生氣躺在這裏的模樣,與掌心這枚跨越了五年時光、鏽跡斑斑卻沉重無比的鑰匙……瘋狂地交織、碰撞,將她的大腦攪成一團亂麻。
心口堵得發慌,一陣陣尖銳的酸楚往上湧,眼眶幹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恐懼和混亂所取代。
就在這時,她似乎看到,顧承澤覆蓋在白色被子下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輕微到像是她的錯覺。
蘇晚猛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前傾,眼睛瞪得更大,一瞬不瞬地盯住那隻手。
沒有動靜。
是錯覺嗎?還是她太過渴望而產生的幻視?
就在她幾乎要再次被失望淹沒時,那隻手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一些,指尖微微蜷縮,碰到了身側的床單。
緊接著,他濃密的睫毛也開始顫抖,如同瀕死的蝴蝶試圖扇動翅膀,掙紮著,想要掀開沉重的眼簾。
蘇晚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識地想要按呼叫鈴,想要喊醫生,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裏,看著他與昏迷進行著艱難的抗爭。
監測儀器上的某幾個數字開始出現波動,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終於,在漫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幾秒鍾後,顧承澤的眼睫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眼神是渙散的,沒有焦距,蒙著一層厚重的迷茫與虛弱,彷彿從一個極其遙遠而黑暗的深淵中剛剛掙脫出來。
他的目光在模糊的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花了一些力氣,才勉強凝聚起一絲意識。然後,那渙散的視線,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向了守在床邊的蘇晚。
他的瞳孔裏映出她狼狽而憔悴的身影,但那眼神依舊空洞,彷彿還沒有真正認出她是誰。
蘇晚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她不知道他是否清醒,是否還記得發生了什麽,是否……還認得她。
在一片死寂中,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然後,她看到顧承澤的嘴唇,在氧氣麵罩下,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破碎的、氣若遊絲的聲音,透過麵罩的阻礙,艱難地逸了出來,輕得如同歎息,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蘇晚的耳畔。
“……她睫毛……結霜的樣子……像蝴蝶……”
那一瞬間,蘇晚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儀器嗡鳴,所有窗外的雜音,所有她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和疑問,全都消失了。
隻剩下這句話,和他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雪崩時,黑暗的岩洞裏,極寒之下,她蜷縮在他懷裏,每一次呼吸,睫毛和發梢都會迅速凝結上白色的冰霜。原來他看見了……在那種自身瀕臨死亡的狀態下,他居然看見了,並且,記住了……
像蝴蝶……
如此脆弱,如此美麗,又如此……轉瞬即逝。
這根本不是一句清醒狀態下會說的話!這更像是從意識最深處,從瀕死體驗的邊緣,被打撈上來的一句破碎的幻覺,一句脫離了一切理智和偽裝,最本能、最直接的囈語!
五年來的冷漠相對,那些刻意的疏離,那些帶著刺的協議條款,那些在她看來是報複、是玩弄、是資本遊戲的所有行為……在這一句毫無邏輯、毫無防備的囈語麵前,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近乎自毀的方式,在乎到了骨子裏!
一直強撐著的、緊繃到極致的什麽東西,在這一刻,驟然斷裂。
蘇晚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因為她突兀的動作向後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全身都在發抖,一種無法抑製的、混合著巨大心痛、憤怒、委屈和後怕的顫抖。
她揚起手,用盡了全身殘餘的力氣,朝著顧承澤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頰,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突兀響亮。
顧承澤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氧氣麵罩都歪了幾分。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打懵了,渙散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短暫的清明和愕然。火辣辣的痛感在他臉上蔓延開來,卻也像是一把鑰匙,似乎將他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中,又拽回來了一些。
蘇晚打完這一巴掌,手還懸在半空,顫抖著。她看著他臉上迅速浮現的紅色指印,看著他茫然又帶著一絲無措的眼神,積蓄了太久的眼淚,終於決堤。
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崩潰的、壓抑不住的痛哭。淚水洶湧而出,順著她冰冷的臉頰滾落,滴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顧承澤……你這個混蛋!瘋子!王八蛋!”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罵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的鹹澀和心髒被撕裂的痛楚,“誰要你救!誰要你喂血!誰要你死!誰準你死的!”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身體搖搖欲墜。
病床上,顧承澤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她。臉上的刺痛和耳邊她崩潰的哭聲,像是一針強效的清醒劑,讓他眼底的迷霧又散去了一些。他似乎終於更清晰地意識到了眼前的狀況,意識到了守在床邊痛哭失聲的人是誰。
他沒有去管自己臉上的巴掌印,也沒有在意她的責罵。
他隻是用那隻沒有輸液、纏著紗布的手,用著一種幾乎耗盡了剛剛蘇醒過來的所有力氣的緩慢動作,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也在顫抖,比蘇晚抖得更加厲害,那是生命極度透支後的虛弱,也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湧動。
他艱難地,抓住了蘇晚還懸在半空、顫抖不已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微弱的力道。
然後,他牽引著她的手,一點點地,按向自己左胸的位置——覆蓋在病號服之下,那顆正在跳動的心髒所在。
隔著薄薄的衣料,蘇晚能清晰地感覺到,一下,又一下,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搏動。
顧承澤的嘴唇再次翕動,這一次,他的目光聚焦在她淚水縱橫的臉上,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偽裝的、沉甸甸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撞進她的耳膜:
“……這裏……跳動的……每一下……都在說……對不起……”
話音落下的瞬間,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尖銳而急促的“滴滴滴”的警報聲!螢幕上代表心率的曲線劇烈地波動起來,數字快速攀升!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蘇晚的哭聲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是她的耳光刺激了他?還是他的情緒波動導致了情況惡化?
“醫生!醫生!”她驚慌失措地想要抽回手去按呼叫鈴。
然而,顧承澤抓住她的手腕的力道,卻在這一刻猛地收緊了幾分!盡管那力量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固執的、不容她逃離的決絕。
他看著她,在刺耳的警報聲中,在螢幕上跳動的危險數字映照下,他的眼神異常複雜,混合著未褪的虛弱、深不見底的痛楚、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以及……某種她無法立刻解讀的、濃烈到近乎悲傷的情緒。
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就著抓住她手腕的姿勢,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力氣,抬起頭,湊近了她。
氧氣麵罩的邊緣硌到了她的麵板,帶著冰冷的觸感。
一個帶著藥味、消毒水味、以及獨屬於他的、微弱氣息的吻,落在了她沾滿淚水的、顫抖的唇上。
這個吻,短暫,倉促,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更像是一個烙印。
在生命監測儀刺耳的警報背景音中,這個冰冷的、絕望又充滿告解意味的觸碰,像是一道劃破漫長黑夜的閃電,短暫地照亮了某些深埋於冰川之下的、洶湧而危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