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如同鈍刀割肉,緩慢地淩遲著殘存的意識和生命力。
蘇晚蜷縮在顧承澤用身體撐起的狹小空間裏,唇齒間依舊殘留著他鮮血那滾燙而腥甜的氣息。那溫度,曾短暫地驅散了一些寒意,但此刻,也正隨著他身體的逐漸冰冷,而一點點消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上方那具為她抵擋了絕大部分積雪重壓和嚴寒的身體,正在發生著可怕的變化。
他最初的顫抖,是劇烈而用力的,那是肌肉在與無法承受的重量和低溫進行著殊死抗爭。但不知從何時起,那顫抖變得微弱了,變成了間歇性的、無意識的痙攣。他撐在岩壁上的手臂,力量似乎在一點點流失,偶爾會不受控製地滑落幾寸,又被他用頑強的意誌力強行頂回去,每一次調整,都伴隨著他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極其沉悶痛苦的喘息。
他的呼吸,也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從最初沉重而灼熱地噴在她的頸側,到後來變得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顧承澤……”蘇晚不敢睡,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顧承澤……你醒醒……別睡……”
她得不到清晰的回應。
隻有在她的呼喚聲帶上哭腔,或者她因為恐懼而輕微動彈時,他才會極其輕微地、用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道,收緊一下覆蓋在她身上的臂膀,或者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類似囈語的氣音,算作回答。
他在用最後的本能,確認她的存在,安撫她的恐懼。
這種無聲的守護,比任何言語都更讓蘇晚心如刀絞。她寧願他像之前那樣,用冰冷的協議條款警告她,用疏離的態度推開她,甚至像在演播廳那樣,決絕地轉身離開……也好過現在這樣,無聲無息地,用他的生命作為燃料,為她點亮這黑暗深淵裏唯一的一點微光。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幾個世紀。
在一片死寂中,蘇晚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種異樣的聲音。
不是雪崩的餘威,也不是山風呼嘯。
是某種……規律的,由遠及近的,沉悶的敲擊聲和隱約的人聲!
是救援隊!
求生的**瞬間點燃了她幾乎凍結的血液!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抬起頭,盡管動作微小,卻還是撞到了顧承澤的下頜。
他沒有任何反應。
“有人!外麵有人!”她用盡肺腑裏所有的空氣,嘶啞地朝著上方呼喊,同時用手肘艱難地、一下下撞擊著身側的岩石內壁,“我們在這裏!在這裏!”
她的呼喊在積雪的包裹下顯得微弱不堪,但外麵的聲音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即,那敲擊聲和呼喊聲變得更加清晰、更有針對性!
希望像一道強光,刺破了絕望的黑暗。
蘇晚激動得渾身發抖,她急切地想要告訴顧承澤這個好訊息。
“顧承澤!你聽到了嗎?救援來了!我們得救了!”她側過臉,貼在他冰冷一片的胸膛上,大聲說著,眼淚再次奔湧而出,這次卻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可他依舊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那微弱的痙攣,都徹底停止了。
他胸膛下的心跳,遲緩、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蘇晚!
“顧承澤!顧承澤!”她開始瘋狂地掙紮,想要推開他,想要看看他到底怎麽樣了,可她被禁錮在他身下,動彈不得。積雪的壓迫感和他的體重,此刻成了她無法逾越的障礙。
“快!快救他!他不行了!快啊!”她隻能朝著外麵聲嘶力竭地哭喊,所有的冷靜和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哀求。
外麵的救援人員顯然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急,動作變得更加迅捷。挖掘的聲音,器械碰撞的聲音,還有急促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
當第一縷微弱的天光,混合著冰冷的空氣,從被挖開的縫隙中透進來時,蘇晚被刺激得眯起了眼睛。
隨即,縫隙擴大,幾名穿著橙色救援服、滿身冰雪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這裏!快救他!先救他!”蘇晚顧不上自己幾乎凍僵的身體,朝著救援人員急切地喊道,手指死死抓著顧承澤早已失去溫度的外套。
救援人員訓練有素,兩人小心而迅速地將幾乎已經失去意識的顧承澤從蘇晚身上移開,另外一人則將蘇晚從岩洞中攙扶出來。
驟然離開那個逼仄的、由他身體構築的“避難所”,接觸到外麵依舊寒冷但開闊的空氣,蘇晚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但她立刻掙紮著,目光死死鎖在顧承澤身上。
他被人平放在雪地上,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烏紫,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一個救援隊員正在快速檢查他的生命體征,臉色凝重。
“他怎麽樣?他怎麽樣?!”蘇晚撲過去,抓住救援隊員的胳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生命體征很微弱,嚴重失溫,必須立刻送醫!”救援隊員語速飛快,同時招呼同伴準備擔架和急救裝置。
蘇晚看著顧承澤毫無生氣的臉,看著他手腕上那個已經凝固發黑的、猙獰的傷口,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痛得無法呼吸。
就在救援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顧承澤抬上擔架,準備固定時,一名護士突然發現,顧承澤的右手,即使在這種完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依舊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死白,彷彿握著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
“他手裏有東西。”護士試圖掰開他的手指,卻發現那拳頭攥得異常緊,根本無法在不傷到他的情況下開啟。
“顧承澤!鬆手!你鬆手啊!”蘇晚跪在擔架旁,握住他冰冷僵硬拳頭,哭著哀求。她不知道他握著什麽,但她知道,必須盡快送他去醫院,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也許是她的哭聲,也許是求生本能終於壓過了某種執念,在護士又一次嚐試時,顧承澤緊握的拳頭,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絲。
護士趁機,小心地從他掌心取出了那樣東西。
那是一枚鑰匙。
樣式很老舊,上麵布滿了斑駁的鏽跡,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已經幹涸凝固的汙漬,像是……血。鑰匙的齒紋都已經被磨得有些平滑,顯然經曆了漫長的歲月。
蘇晚的目光在接觸到那枚鑰匙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她認得這枚鑰匙。
即使過去了五年,即使它已經鏽跡斑斑,她也絕不會認錯。
這是他們當年那間狹小卻溫馨的出租屋的鑰匙。那個承載了他們最初、最純粹的愛戀,也見證了他最終不告而別的地方。
他為什麽……會把這個帶在身邊?還在生死關頭,如此死死地攥住?
就在這時,那名護士又從顧承澤的手掌下,抽出了一張小小的、被折疊起來、同樣沾染了點點暗紅血跡的紙條。紙條的邊緣已經被冰雪和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麵的字跡,依舊可以辨認。
護士將紙條遞給了離得最近、狀態稍好一些的蘇晚。
蘇晚顫抖著,展開那張染血的紙條。
上麵的字跡,是顧承澤的,淩厲而熟悉,隻是筆畫因為虛弱或者別的什麽原因,顯得有些扭曲和無力,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寫下:
【房租交到了2078年,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