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裏,但比起ICU的凝重,這間VIP病房已經算得上是“生機盎然”。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條紋,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顧承澤睡著了。
在經曆了蘇醒時的混亂、醫生的緊急檢查、以及那個在警報聲中倉促而冰冷的吻之後,他終究是體力不支,再次陷入了藥物作用下的沉睡。此刻,他呼吸平穩,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淡去,隻留下一點不明顯的紅痕,氧氣麵罩也摘掉了,露出完整的、依舊缺乏血色的麵容。那些連線在他身上的管線少了一些,但心電監護儀依舊在床邊安靜工作,螢幕上規律跳動的綠色波形,成了蘇晚此刻唯一的慰藉。
她坐在離床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身上已經換下了救援隊的保暖毯,穿了一套舒適的家居服,是助理匆匆送來的。頭發簡單梳理過,臉上的淚痕和凍傷也處理過了,塗了藥膏,帶著輕微的涼意。可她的內心,卻像剛剛經曆過一場八級地震,滿目瘡痍,所有的認知和情感都被顛覆、打碎,混亂地堆積著,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睫毛結霜的樣子像蝴蝶。”
“這裏跳動的每一下,都在說對不起。”
這兩句話,連同掌心那枚鏽跡斑斑的鑰匙和染血的紙條,在她腦海裏迴圈播放,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大,幾乎要撐破她的顱骨。那個吻的冰冷觸感,混合著消毒水和鮮血的鐵鏽味,彷彿還烙印在她的唇上。
五年。
整整五年,她活在對他的怨恨裏,活在自己構建的“他冷酷、他背叛、他玩弄感情”的敘事裏。她用這份恨意支撐自己走下去,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裏摸爬滾打,將自己磨礪得刀槍不入。她以為她早已看清,早已放下,至少在簽訂那份冰冷的婚前協議時,她是如此確信的。
可現在呢?
雪崩時他用身體築起的屏障,瀕死時他咬開血管喂給她的熱血,昏迷中他無意識吐露的囈語,蘇醒後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胸口那沉重如山的道歉,還有這枚鑰匙,這張紙條……
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與她認知完全相反的、令人心驚膽戰的方向。
他從未忘記。
他或許……從未停止過愛她。
隻是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懼的、近乎偏執和自毀的方式。
這個認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坐立難安。她需要做點什麽,必須做點什麽,來轉移這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混亂和心慌。她站起身,開始在病房裏無聲地踱步,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昂貴的醫療裝置,插在花瓶裏新鮮的花束,沙發上疊放整齊的薄毯,床頭櫃上放著的水杯和藥盒……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靠近門口的一個不起眼的紙箱上。
那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顏色硬紙箱,尺寸不大,封口用透明的寬膠帶仔細地封著,上麵沒有任何標記。它看起來與這間豪華病房格格不入,像是誰不小心遺落在這裏的。
蘇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記得這個箱子。在顧承澤被從ICU轉送到這間VIP病房時,是他的首席助理親自抱著這個箱子跟進來的,當時助理的神色凝重而恭敬,將箱子輕輕放在了這個角落,然後低聲對她說:“蘇小姐,這是顧總的一些……私人物品。他之前交代過,如果……如果他有什麽意外,這個箱子,交給您。”
當時她全部心神都係在顧承澤身上,隻是胡亂地點了點頭,根本沒在意這個箱子。現在,它安靜地待在那裏,卻像一塊巨大的磁石,散發著不祥而又誘人的氣息。
私人物品?
交給您?
一種強烈的、近乎直覺的預感攫住了她。這裏麵,會不會有更多……顛覆性的東西?更多關於那五年,關於他那些她無法理解的行為背後的真相?
她感到一絲恐懼,想要退縮。知道的越多,或許背負的就越沉重。她和他之間那層薄薄的、自我保護用的冰層,已經在ICU裏被砸開了一道裂痕,如果再窺見冰層下更多的真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承受。
可另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推動著她。那是五年積壓的疑問,是剛剛被顛覆的世界急需重新拚湊的渴望,是一種……或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更靠近他真實內心的衝動。
她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膠帶,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未知的審判,用力撕開了膠帶。
紙箱開啟,裏麵並沒有什麽驚世駭俗的東西。沒有檔案,沒有珠寶,沒有任何值錢的物件。
隻有一堆……雜物。
或者說,是一堆被人精心收集起來的“垃圾”。
最上麵,是一束早已枯萎幹癟、幾乎辨認不出原色的花。花瓣脆弱得一碰就碎,但依稀能看出曾經是玫瑰,被用絲帶仔細地係著,隻是絲帶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這束花。
五年前,她拿到第一個頗具分量的電影獎項最佳女主角,站在領獎台上,風光無限。慶功宴後,她回到住處,卻在公寓門口看到了這束包裝精美的紅玫瑰。沒有卡片,沒有署名。當時她正處於與顧承澤分手後最痛苦也最倔強的階段,看到這束來曆不明的花,隻覺得諷刺和煩躁,隨手就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
它怎麽會在這裏?還被儲存得……如此“完整”地枯萎著?
她的手指有些發涼,輕輕撥開枯萎的花束。下麵露出來的東西,讓她的呼吸徹底停滯。
那是一本邊緣捲曲、頁麵發黃的劇本草稿。封麵上,是她熟悉的、自己五年前略顯青澀的字跡——《未央歌》。這是她早期接過的一部古裝劇,劇本並不出彩,她投入了很多精力修改,寫滿了批註和想法,但最終拍攝效果平平,那些她嘔心瀝血寫下的筆記,大部分都被導演否定,成了廢紙。殺青那天,她心情低落,將這本寫廢的劇本連同其他一些不要的東西,一起扔進了片場外的垃圾箱。
它竟然也在這裏。
蘇晚的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沿著脊椎爬升。她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動作幾乎帶上了恐慌。
一個空了的止痛藥盒。是她某次拍戲受傷後醫生開的,吃完後藥盒隨手扔在了劇組休息室的垃圾桶。
半包受潮的糖果。是她很多年前喜歡的一個小眾牌子,有次在機場候機時心情不好,吃了一顆覺得太甜膩,剩下的連包裝一起扔了。
一張被雨水泡過、字跡模糊的便利店小票。她甚至不記得自己買過什麽。
一支用完了的、她曾經很喜歡的某個色號的口紅,連外殼上的漆都磨掉了一些。
幾片幹枯的、壓得平整的銀杏葉。是她母校秋天的標誌,有年秋天回學校偶然路過,撿了幾片,放在包裏忘了,後來發現時已經壓壞,便扔了。
……
一件件,一樁樁,全都是她過去五年裏,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親手丟棄的、微不足道的、早已被她遺忘在記憶角落的物品。
它們像被時光遺忘的碎片,散落在她人生的各個階段,此刻卻被一種近乎變態的執著,一一搜尋回來,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這個不起眼的紙箱裏。
是誰?
是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像個幽靈一樣,跟隨她的腳步,將她丟棄的“垃圾”一一撿拾回來?
答案呼之慾出,帶著令人窒息的重量。
隻能是顧承澤。
隻有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
蘇晚的指尖冰涼,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那片輕飄飄的銀杏葉。她感到一陣巨大的眩暈,彷彿整個病房都在旋轉。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往下翻。
箱子底部,東西不多,但更加觸目驚心。
一個摔碎了螢幕的舊手機,是她多年前用過的型號,在一次爭執中被她憤怒地摔碎。
一本邊角被燒焦一點的日記本,是她少女時期寫的,後來覺得幼稚,在一次搬家時打算燒掉,卻隻燒了一點就放棄了,最終還是扔掉了。
還有……幾縷纏繞在一起、早已失去光澤的頭發。她猛地想起,有次拍古裝戲需要接發,戲拍完後在造型室拆掉,那些接上去的假發和她自己被不小心帶下來的少許真發,一起被發型師掃進了垃圾桶。
連這個……他都要撿回來嗎?
蘇晚胃裏一陣翻湧,幾乎要嘔吐出來。這不是懷念,這已經不是正常的“思念”可以解釋的行為了。這更像一種……偏執的收藏,一種病態的執念。他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絕望的朝聖,而她丟棄的每一件物品,都成了他供奉在神壇上的聖物。
就在她被這箱“遺物”所帶來的驚悚和心碎淹沒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箱壁內側,那裏貼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簽紙。
紙張已經有些泛舊,邊角微微捲起,上麵的字跡是熟悉的、屬於顧承澤的淩厲筆鋒,隻是墨跡似乎因為年深日久,或者被摩挲過太多遍,而顯得有些暗淡。
上麵寫著:
「撿回她每一片碎片,等我學會不傷人的那天。」
那一刻,蘇晚所有的動作,所有的思維,全都停滯了。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以及她自己粗重得近乎艱難的呼吸聲。
她看著那張便簽,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將那短短一行字,每一個筆畫,都刻進靈魂深處。
撿回她每一片碎片……
等我學會不傷人的那天……
所以,這五年,他就是這樣過來的?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像個拾荒者,卑微地、固執地撿拾著她丟棄的一切,試圖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她?而他之所以離開,之所以用那種冰冷的方式對待她,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會“傷人”?他在等自己“學會不傷人的那天”?
荒謬!
可笑!
卻又……痛得讓她無法呼吸。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病床上依舊沉睡的顧承澤。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愉快的夢。
就是這個男人,掌控著半個娛樂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所有人麵前都是強大、冷酷、不可一世的資本巨頭。可背地裏,他卻像個躲在陰影裏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收藏著她扔掉的“垃圾”,並為此給自己判了“會傷人”的罪,獨自囚禁在名為“等待”和“學習”的牢籠裏。
她一直以為,五年前的那場分手,受傷最深的是她。
可現在她才明白,他或許……從未從那場分離中走出來過。他甚至將她丟棄的碎片,當成了維係彼此之間那根脆弱絲線的唯一憑證。
蘇晚慢慢地、慢慢地蹲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那個開啟的紙箱就在她手邊,裏麵那些枯萎的、廢棄的、陳舊的物品,無聲地散發著屬於過去五年時光的悲涼氣息。
她沒有哭。
眼淚似乎在ICU裏已經流幹了。
她隻是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讓她忍不住抱緊了自己的雙臂。她看著顧承澤,目光複雜得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裏麵混雜著滔天的心疼、難以言喻的憤怒、顛覆認知後的茫然,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讓她幾乎無法負荷的……了悟。
原來,他們之間,從來不是她以為的那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而是一場,他早已潰不成軍,卻依舊固執地守著一堆她丟棄的碎片,等待救贖的、一個人的戰爭。
而她,直到此刻,才被允許瞥見這戰爭的殘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