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我在心裡輕聲感嘆。
我拿出耳機,塞進耳朵,隨機播放了一首收藏列表裡的純音樂。空靈的旋律流淌出來,隔絕了車廂的嘈雜。
我望向窗外,快速掠過的景象,都自動配上了這音樂的節奏,變成了一部專屬於此刻的MV。
我感受著陽光的溫度,感受著車廂微微的顛簸,感受著身邊老太太安詳的呼吸。
我就這樣沉浸在自我營造的美好世界裡,感受著天地,感受著人文,直到公交車報出精神病院所在的站名,才依依不捨地摘下耳機,按下車鈴。
我腳步輕快地走向那片熟悉的高牆。
今天,連這禁錮之地,也會對我展露出不同的一麵。
再次見到李建設,他的狀態比上次還要好。臉頰豐潤了些,眼神多了幾分生氣。
領我進來的護工告訴我,今天肖遠安不上班,然後,她趁李建設還沒從活動區過來,悄聲對我說,
「你來了以後,李叔的狀態真是一天比一天好,最近情緒特別穩定,配合治療,飯也吃得多了。醫生都說,照這個趨勢,沒準真有希望調整用藥,甚至考慮出院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就是老唸叨他老婆,唉......其實,住院這麼久,他老婆一次都沒來看過他。」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的老婆,肖大勇的情人,那個叫貺欣的女人......她的屍體,正躺在幾十公裡外的土裡。
當我重新意識到這一點,並且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與我自己有關聯時,那種感覺,就像前一秒還坐在沙灘曬太陽,下一秒就被人推下了萬丈懸崖。
我險些當場失態。
李建設看到我,主動伸出手來。
他的手乾燥,溫暖,我僵硬地回握,手心一片潮濕。
他一定感受到了。
但他隻是溫和地笑了笑,引我坐下。
「小夏,來了就好,下次見麵,可別再帶東西了!」
他看著我放在桌上的水果袋,語氣嗔怪,隨即又神秘兮兮說,眼裡閃著孩子般的光,
「下次見,沒準就是在外麵了!到時候,李叔請你下館子,好好吃一頓!」
「好,李叔,我等著。」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幸好有你來啊,」
他感慨著,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我把這些年壓在心裡的事,一股腦兒倒給你,沒想到,說完之後,這心口......鬆快了不少。真的,有些事,我連給醫生都沒這麼詳細說過。」
他真誠的感激讓我坐立難安。
我們寒暄了幾句,他忽然問,
「小夏,其實我的故事,差不多快講完了。後麵那些......都沒什麼意思,零零碎碎,就是些住院的瑣事。你......還要聽嗎?」
「聽。」
我沒猶豫,手指摸向腕上父親那塊舊錶。我需要知道全部,即使每多聽一句,心裡的罪孽感就沉重一分。
「行,」李建設點點頭,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那我給你講講,我最後是怎麼被弄進這精神病院的吧。」
我有些驚訝。
他的意思是,之前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空難、選擇、目睹爆炸——都不是他住進這裡的直接原因?那究竟是什麼,最終擊垮了這個早已千瘡百孔的男人?
我側耳傾聽。
「上次咱們說到,我目睹了那家快餐店爆炸,是吧?」他問。
「嗯。」我點頭。
他也跟著點頭,目光投向遠處,
「那之後,送貨這活兒,我是徹底乾不下去了。一看到那些貨箱,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些被炸死的人,想起燒焦的招牌,不行,幹不了。」他擺擺手。
「我又在家消沉了好一陣子,覺得自個兒真是倒黴透了,走哪兒哪兒出事,就是個災星。」他苦笑,
「那段時間,又是我老婆......唉,不離不棄地陪著我,開導我,變著法兒給我做好吃的,生怕我想不開。慢慢的,我又覺得,不能這麼下去了。我得振作起來,得報答她,也得彌補我閨女。那時候,閨女已經上中學了,個頭都快趕上她媽了。」
李建設的眼中泛起光,那是回憶裡短暫的美好。「我想著,得找門路,賺錢!賺大錢!讓她們娘倆過上好日子,把以前虧欠的都補上。」
「然後,我就遇到了那個人。一個自稱是做大專案、搞國際投資的老闆。穿得那叫一個氣派,手錶金燦燦的,開的車我見都沒見過。他那個派頭,那個談吐,一下子就把我唬住了。」李建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悔恨,
「在他嘴裡,賺錢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他說他有內部訊息,有穩賺不賠的門路,隻要把錢投給他,不出幾天,錢就能生錢,利滾利。他還拍著胸脯保證,有風險保障,就算最壞的情況,也能把本金拿回來。」
「第一次,我試探著投了一萬塊。心裡七上八下,生怕人家嫌少。結果,不到一個禮拜,帳上真的多了兩萬!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次,我膽子大了,投了五萬,半個月左右,八萬塊到帳!」
「這時候,那個老闆跟我說,最近有個千載難逢的大專案,機會就這一次,投得多,賺得更多,保證盆滿缽滿。我......我鬼迷心竅了啊!」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把房子車子都抵押了,加上我老婆這些年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積蓄,還有她回孃家借來的錢......整整六十萬,一股腦全轉給了他。」
「然後,他就消失了。」李建設的聲音低沉下來,
「電話關機,公司人去樓空。蒸發了,沒了。」
這是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故事,報紙社會版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
每個旁觀者都能輕易說出不要貪心、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
可真正身處漩渦中心,被那觸手可及的巨額回報和對方精心編織的幻夢所包圍時,又有幾個人能保持清醒?
李建設抬手,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那是我老婆攢了好多年的錢啊......裡裡外外還欠了親戚不少。她那麼信任我,把一切都交給我,就指望我能帶著這個家走出泥潭......可是到頭來呢?一分錢都沒了,還欠了一屁股怎麼也還不清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