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隻能躲。搬到便宜的出租房,可沒過幾天,討債的人就能找上門,堵著門罵,潑油漆,什麼手段都用。我們隻能像老鼠一樣,不停地搬家,今天城東,明天城西。真苦了她了,跟著我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好。」
他的聲音哽嚥了,「可即便這樣,她還要反過來安慰我,拉著我的手說,
『老李,別怕,錢沒了可以再賺,隻要人還在,就還有指望。』」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再講下去。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可偏偏是這句話啊......」他再度開口,
「那時候,我們倆的魂兒都被錢的事勾走了,整天愁雲慘霧,焦頭爛額,卻偏偏......忽略了我閨女。」
「她爸是欠錢不還的人渣,她媽為了還債出去賣身......這些髒話,不知怎麼就在她學校裡傳開了。那孩子......自尊心強,性子又烈,她受不了那些指指點點......」
李建設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盡全身力氣的說,
「她......跳樓那天,我和她媽接到電話瘋了一樣跑到學校......我現在,閉著眼都能看到那個畫麵......她就躺在那兒,那麼小一點......腿......兩條腿都......」
他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嗚咽,淚水從他粗糙的手指縫裡滲出來。
我沒有說話,也無法說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我隻能僵硬地坐著,感受著那股從他身上瀰漫開來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悲痛。
這悲痛如此具象,幾乎有了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是他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創傷,如今,也通過這講述,變成了烙在我記憶裡的印記。
「......李叔,」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節哀。」
李建設慢慢放下手,臉上淚痕縱橫,但情緒稍微平復了些。
「現在......好多了。真的。以前一想到這些,就像整個人掉進了冰窟窿,一直往下沉,黑乎乎的,沒有底,永遠也爬不上來。」
他抹了把臉,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覺得我就是個禍害,活著隻會拖累她。我鬧著要離婚,逼她離開我。可她......死活不同意。她怕我離了她,轉頭就尋短見。最後沒辦法......她就把我送到了這裡。她說,這裡至少有人看著我,能讓我活下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積壓在肺腑裡幾十年的苦楚都吐出來。
「我的故事,講完了。」他抬起頭,看向我,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意外地顯得清澈了一些,
「小夏,你說......我這樣的人,還值得被原諒嗎?配得上好好活下去這幾個字嗎?」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值不值得?配不配?這些問題,我又何嘗不是在問自己?
「李叔,」我避開他的問題,
「別想什麼值不值得了。您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配合治療,把身體養好,然後......好好活下去。為了您自己,也為了......還在乎您的人。」
「對,你說得對。」李建設喃喃重複,「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沉默再次降臨。我看著他漸漸平復的側臉,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李叔,」我的聲音有些發緊,「您愛人......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提到妻子,李建設的眼神柔軟下來。
「她啊......」他緩緩地說,
「好人啊。絕對的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跟著我,一天福都沒享過,盡吃苦受罪了。是我對不起她,一輩子都對不起......」
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個在肖大勇身下承歡、幫著按住聶雯手腕、最後胸口插著刀死去的女人。
那個被我親手埋在荒郊野外的女人。
李建設口中最好的人,和我所知道的那個貺欣,像兩麵破碎的鏡子,在我腦海裡瘋狂碰撞。
我坐不住了。胃裡翻江倒海,剛纔在公交車上感受到的所有美好,此刻被徹底撕碎,露出猙獰骯髒的真相。
陽光依然透過高窗照進來,落在李建設帶著淚痕的臉上,落在我僵硬的手上。
出了精神病院,我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撲到旁邊的磚牆邊,彎下腰,一陣陣地乾嘔。
胃裡空空如也,隻吐出一些酸澀的苦水。
我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李建設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他口中完美無缺、為他付出一切、被他虧欠一生的妻子,早已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背叛了他,最後還死得如此不堪——他會是什麼反應?
那個剛剛開始重建一點點生存念想的人,會不會徹底崩塌?
我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憑著殘存的記憶,麻木地走到公交站,麻木地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的世界依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都按部就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把我從麻木的深淵裡稍稍拽回一點。
是一條簡訊。發信人:塗強。
這個名字讓我恍惚了一下。
我的高中同學,曾經關係好到穿一條褲子的死黨。
我們有過一段稱得上荒唐的青春,一起逃課,在街上無所事事地遊蕩,對著路過的女孩吹口哨,為一些現在看來幼稚可笑的事情熱血沸騰。
後來高考,我沒考好,勉強上了個普通大學,而他,連大學都沒上,直接回去接手了家裡那個當時還隻能算是小作坊的傢俱廠。
那時候,我甚至暗自為他感到過遺憾,覺得他被繫結在了家族產業上,失去了更廣闊的可能性。
多麼天真可笑的想法。
我那時全然沒有意識到,有些命運,或許在出生時就已經鋪好。
塗強家的傢俱廠,在他手裡竟然越做越大,成了能在本地電視台和地鐵車廂裡迴圈播放GG的知名企業。
而我,像一隻在都市夾縫裡求生的老鼠,靠著微薄的稿費掙紮度日,連最基本的溫飽都時常需要精打細算。
我們已經好久沒聯絡了。逢年過節群發的祝福簡訊都懶得回的那種疏遠。
簡訊內容很簡單:「餘夏,還在神京嗎?我過來辦事,順道去看看你。」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打字回覆:「還住在以前的地方。」
立刻,他的回覆就來了:「行!等我忙完手頭這點破事就過去找你!等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