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聶雯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朝駕駛室方向努了努嘴,
「老變態感冒了,磨磨蹭蹭的。」
穀雨嘿嘿笑了兩聲,朝駕駛室瞟了一眼。隔著深色的車窗膜,他隻能看到一個戴著帽子口罩的輪廓。
「小點聲!別讓他聽見了!」
「沒事,關著車門呢,聽不見!」聶雯利落地關好貨廂門,「那我們走了啊!」
「回頭見!」
「回頭見!」 【記住本站域名 ->.】
車子緩緩駛出工廠。我根據聶雯之前的描述和手機上的訂貨單,沿著他們平日送貨的路線前進。聶雯坐在副駕,指引方向。
我們照常在幾家熟悉的店鋪門口停下,她下車搬貨交接。
我則全程待在駕駛室,如果有人問起,聶雯就按我們商量好的說,
「老闆病了,在車裡歇著呢,今天話都說不動。」
前幾家還算順利。但到了鬧市區一家水產店門口,麻煩來了。
車流人流密集,聶雯剛搬下一箱貨,我就從後視鏡裡看到一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似乎注意到了我們這輛停得稍有些礙事的貨車,正朝這邊走來。
我的呼吸屏住。被發現異常,一切就全完了。
萬幸,店老闆及時從裡麵跑了出來。
他嘴裡叼著煙,熟絡地攔住了交警,賠著笑臉說了幾句什麼,又指了指我們的車。交警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緊繃的神經還沒來得及放鬆,那店老闆卻叼著煙,晃晃悠悠地徑直朝駕駛室走來。
他毫無預兆地一把拉開了車門!
「大勇!」他大著嗓門,
「聽你員工說你病啦?咋樣啊?來根煙不?」
我嚇得魂飛魄散,「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能說話,聲音是最大的破綻。
寬大的工裝和低垂的帽簷遮擋了我的大半張臉,他站在車下,看不清我的眼睛。
我隻能用這誇張的動靜,來阻止任何可能的交流。
店老闆果然被這病勢嚇了一跳,下意識退後兩步,嫌惡地揮了揮手,
「謔!病成這樣還出來跑!行行行,你忙吧,多喝熱水啊!」他搖搖頭,轉身回了店裡。
我癱在駕駛座上,聶雯很快搬完貨回來,臉色也有些發青。
「沒事吧?」她低聲問。
「沒事。」我勉強吐出兩個字,「接下來去哪?」
「朝陽路那家。」
「好。」
我發動車子,駛入車流。開出不遠,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路口,我靠邊停下。
「聶雯,你下車。」我說,
「去找個朋友,隨便誰,出去玩。今天剩下的時間,你必須和別人待在一起,越多人看見你越好。記住,要有明確的時間證人。」
聶雯看著我,眼神茫然,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在為她製造不在場證明,將她從送貨的後半程徹底摘出去。
她點了點頭,沒多問,拉開車門下了車,很快消失在人行道的人群裡。
我不知道她會去找誰,但現在這已不是我能控製的了。
我獨自開車,前往聶雯之前提到的幾個地址。
我沒有跑完所有送貨點,隻選擇了其中幾家新開發的市場或店麵,那裡的人對肖大勇本人不算熟悉,他們會自動將我這身打扮和肖大勇這個名字對應起來。
其餘一些不需要當麵交接、隻需將貨箱放在指定門口的店鋪,我也照做了。
凍貨不是每日必需品,偶爾多送或少送一次,並不顯得特別突兀。
最大的難題是模仿。我從未見過活著的肖大勇,不知道他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甚至一些小動作。
而如今,連步態分析都能成為刑偵線索。
我的應對策略很笨拙:
永遠讓自己負重。搬著凍魚箱時,任何人都會步伐沉滯,形態笨重。
即使返回車上,我也會抱著箱子,裝作是誤判了店鋪需求,多拿了貨。
這種合乎情理的失誤,應該不會引起懷疑。
送完清單上最後一家店,我看了眼時間,已過正午。
我沒有返回工廠的方向,而是調轉車頭,朝著城市邊緣的鄉下開去。
車廂輕微顛簸著,鄉間的風景在車窗外掠過,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繼續深入,兩旁的樹木越來越茂密。
我不知道前方具體是哪裡,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隻知道,不能停在這裡。
九點左右,夜色已經完全吞沒了郊野的燈火,我將那輛冷藏貨車開回了工廠所在的區域。
我沒有直接開進廠區,而是在附近一條早已廢棄的砂石路盡頭停下。
這裡曾是個小型的垃圾轉運點,如今隻剩一個鏽蝕的水龍頭歪斜地立在水泥墩上,居然還能擰出水來。
我用軟管接上水龍頭沖刷著貨廂內部每一個角落。
我沖洗得格外仔細,特別是那些不易察覺的縫隙。
我盯著那片濕痕,心裡清楚,這隻是心理安慰。真正需要清理的東西,早已埋在了幾十公裡外的山坳裡。
做完這一切,我拔掉軟管,然後,我把車開回工廠。自己則步行了很長一段路,輾轉回到了家附近。
路上這一個小時,我反覆回想每一個細節:
如何用找到的半截鏽鐵鍬和手挖出的坑,如何費力地將兩具已經僵硬的軀體推下去,如何覆蓋上厚厚的落葉、碎石和挖出的泥土,最後還從遠處拖來幾叢枯死的灌木,潦草地蓋在上麵。
不夠專業,甚至可以說漏洞百出,任何認真的搜尋都可能發現痕跡。但我已盡力。
這個地點,我誰都不能說,連聶雯也不能。知道的秘密越少,對她、對我,或許都是一種保護。
到了家樓下,推開門,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
聶雯果然已經在了,廚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翻炒聲。
而更讓我意外的是,客廳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
是肖遠安。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略顯誇張的旗袍,開叉不低,露出一截裹著膚色絲襪的小腿。
她翹著二郎腿,正低頭刷著手機,聽到開門聲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我曾在忠街見過的笑容。
「喲!回來啦?」她眼睛在我和廚房方向轉了轉,
「發展的真快!這就......同居了?」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