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雯繫著一條不合身的舊圍裙,正手忙腳亂地對付鍋裡的東西。
有那麼一個極短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最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男人,妻子在廚房忙碌,客廳裡坐著來訪的朋友,燈光溫暖,煙火氣十足。
可惜,現實並不是這樣的。
「快去洗手,馬上吃飯了!」聶雯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努力擠出個笑容。
飯菜很快上桌。聶雯的廚藝顯然生疏,或者說根本談不上廚藝。
一盤炒青菜顏色發黃,火候過了;西紅柿炒蛋稀糊糊的,鹽似乎也沒攪勻;唯一的主菜是超市買的熟食烤雞,被重新加熱後,表皮有些發乾。
肖遠安倒是很給麵子,每樣都嘗了,然後誇張地豎起大拇指,
「不錯不錯!雯雯以後肯定是個賢妻良母!」 ->.
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我扒拉著碗裡滋味奇怪的飯菜,試圖找些話題。目光落在肖遠安身上。
「肖姐,」我放下筷子,裝作隨意地問,「您是不是在......城南的神京精神病院工作?」
肖遠安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筷子「啪」地擱在碗沿上,
「哎!我就說嘛!那天在會客室外麵,我就覺得那人眼熟!原來真是你!你去看李建設了?」
她像是開啟了話匣子,也不管我是否回應,自顧自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你走了以後,那幾個小護士可八卦了,圍著我問東問西,非說我看你的眼神不對勁,還想撮合咱倆呢!說你長得斯文,氣質也好......哈哈哈!」
她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菜裡。
正說得起勁,她終於用餘光瞟見了旁邊聶雯漸漸拉下的臉。
聶雯抿著嘴,一聲不吭,隻是夾了一大筷子炒得發蔫的菜花,放進肖遠安碗裡,力道不輕。
「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
肖遠安的話戛然而止,嘿嘿乾笑兩聲,埋頭對付碗裡,
「吃,吃,這菜花炒得......挺軟乎。」
接下來的飯桌氣氛就更微妙了,肖遠安匆匆扒完碗裡的飯,又客套地誇了兩句,便起身告辭,說晚上還有事。
聶雯送她到門口,兩人在門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肖遠安拍了拍聶雯的肩膀,回頭朝我擺了擺手,
「餘夏,下次一起出去玩啊!」
我點點頭,下次?我還有沒有下次,或者說,我們還有沒有下次,都是未知數。
大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屋子裡安靜下來,我立刻走到聶雯身邊,
「聶雯,聽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統一口徑。今天的情況,是這樣的——」
我看著她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複述,
「你照常上班,但中途,你的老闆肖大勇,在車上試圖對你不軌,說了些下流話,動了手。你奮力反抗,摔了車門,或者推開了他,然後你跑了。你因為這件事心情非常糟糕,又害怕又憤怒,所以你打電話叫來了你的朋友肖遠安,讓她陪你出去散心,逛街,吃飯,看電影,隨便幹什麼都行。你沒有告訴她具體發生了什麼,因為你覺得難以啟齒。然後,經過今天的深思熟慮,你決定辭職。明白了嗎?每一個細節,都要記住。如果警察,或者任何人問起,這就是全部。」
聶雯靜靜地聽著,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記住了。」
她轉身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水流聲嘩嘩響起,她背對著我,忽然輕聲說,
「謝謝你,餘夏。」
「那些衣服,還有證件......」她問。
「我都處理好了。」
她點點頭,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說話。
今晚,我決定讓聶雯暫住。
但天亮後,她必須離開。我們之間不能有太深的牽連,那會引人疑竇。
可也不必刻意疏遠,最好的偽裝,往往是半真半假,將需要隱藏的部分,自然地混入日常裡。
洗漱時,我讓她睡床,她千萬個不同意,說什麼,「哪有讓主人睡沙發的道理」。
爭執的結果是她抱著被褥去了客廳。
等我從書房找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舊T恤給她當睡衣時,她已經把沙發鋪得勉強能躺下一個人,正抱著膝蓋不安的縮在角落。
她在怕我?
我不太確定。按理說,我才應該怕她。一個殺人犯。
衛生間裡,我對著鏡子發呆,水龍頭一直開著,自來水嘩嘩地流進水槽,又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
以前父親總在我刷牙時皺著眉頭進來,一聲不吭地把水龍頭擰緊。那時候我厭煩他這種節儉。
現在,他不會再進來了,水聲自顧自地響著,我破天荒的親自擰緊了水龍頭。
鏡子裡的人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張瘦削的臉,雙目空洞,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我搞不懂旁人是怎麼把「長得帥」這種評價安在這張臉上的,我隻覺得厭惡。
從微微凹陷的眼窩,到不夠挺拔的鼻樑,再到下巴上那顆不起眼的痣,每一處都讓我厭煩。
我時常過分苛刻地審視自己,盲目地以為自己對自己瞭如指掌。
可現在,我看著鏡中那張臉,隻覺得無比陌生。
那不是我認識的優柔寡斷的餘夏。
這是一個能在幾個小時前冷靜地處理屍體、偽造路線的人。
一個手上雖未染血,卻已深陷泥潭而能保持頭腦的人。
到底哪個纔是我?是那個在病床上祈禱不要醒來的懦夫,還是此刻鏡中這個眼神暗沉的陌生人?
直到聶雯的身影出現在衛生間門口。
她似乎想問我什麼,但看到我時,她愣住了,她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鏡子。
這才發現,自己刷牙時無意識地用了太大的力氣。
牙齦早已被刷破,殷紅的血混著泡沫,正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的衣襟,又滴滴答答地落在瓷磚地麵上,聚成一小灘紅色。
「餘夏,你......你沒事吧?」
我轉過頭,看向她。一開口,更多的血沫湧了出來。
我說,「聶雯,我感覺很孤獨。」
那一刻,很奇異地,我看到聶雯眼中對我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哀,或者還有些許觸動。
她不再顧忌地上和我身上的血汙,幾步衝過來,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我。
那一抱,反而壓垮了她自己的心理防線。她把臉埋在我的肩頭失聲痛哭。
過了許久,她才哽咽著說,
「餘夏,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