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直看嗎?你寫的東西,有時候是有點矯情,堆砌辭藻,沉溺個人情緒!」
她心直口快,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趕緊捂住嘴,眼睛瞪大,
「哎呀,老師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有你的風格!就算隻有一個讀者,你也要寫下去!哪怕隻給自己看,也得寫!」
我苦笑。這哪算是安慰?但這就是何老師,平時嚴謹刻板,一激動就口不擇言,卻比誰都真心。
餘下的時間,我們沉浸在激烈的討論中。她給了我很多具體的建議,從結構到敘事視角。
她強烈建議我嘗試第一人稱。
「你親身經歷了這麼多,聽了這麼多故事,第一人稱的代入感和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能最大程度傳遞那種窒息感。」她說。
我一直對第一人稱有些怯懦,總覺得難以把握分寸,容易變成狹隘的牢騷。
但何老師的話讓我心動,或許真的應該突破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
我也把目前收集到的案例,以及那個神不止一個的大膽假設跟她說了。她沒有立刻贊同或反對,而是蹙眉沉思了很久。
「這個想法很......驚人。」她斟酌著詞句,
「也有一定的解釋力。但是餘夏,證據呢?沒有物證,沒有交叉印證,邏輯鏈也脆弱。在挖掘到足夠可靠的線索之前,不要輕易下結論,更不要讓自己的調查被預設的結論牽著鼻子走。那會影響你的判斷,讓你隻看得見你想看見的。」
她的話讓我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不少。是的,我不能先入為主。我需要更多,更確鑿的東西。
和何老師的探討總是這樣,激烈充實,能碰撞出火花,也能讓我清醒。等我意識到時間,已經臨近下午五點。
想起和聶雯的約定,我謝絕了老師留我吃晚飯的邀請,抱著她塞給我的滿滿一大袋物資,步履匆匆地趕回家。
老師就像我媽。走在路上,這個念頭讓我眼眶又微微發熱。
回到家,我手忙腳亂地簡單收拾了一下客廳,心卻一直靜不下來,耳朵豎著留意門外的動靜。
茶幾上父親常用的那個舊茶杯,我擦了又擦,最後還是沒有收起來。
六點,聶雯沒來。
六點半,沒有訊息。
七點,窗外天色漆黑,依舊沒有任何音訊。
中午隻在老師那兒隨便吃了點,此刻飢餓感襲來,讓我有些頭暈。我拆開何老師給的香腸,嚼了兩根。
一直等到快八點,手機終於響了。
卻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很短的座機來電。
我疑惑地接起,
「餵?」
背景音很嘈雜。
「餘夏。」
是聶雯的聲音。但和往常完全不同,沒有嬉笑,沒有誇張。
「怎麼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你在哪兒?出什麼事了?」
聽筒裡傳來她急促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
「餘夏......幫幫我。」
「到底怎麼了?你說清楚!」
「我......」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殺人了。」
聶雯說完,有那麼幾秒,我渾身上下都是僵硬的狀態。
我在期待著,期待她笑著告訴我,她在開玩笑。但是並沒有。
電話那頭非常安靜。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把話說清楚!」我追問。
聶雯並沒有回答,
「你會幫我嗎?你會幫我的對吧?」
「我......我不知道。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聶雯好像嘆了口氣,然後她說,
「好吧,我知道了。」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呆愣在那,半天也沒動。此時八點剛過了兩三分鐘。窗外燈火通明,我卻隻覺得自己遁入了黑暗。
殺人?這怎麼可能呢?我隻是個懦弱的普通人,斷然沒有殺人的勇氣。
而聶雯的語氣又不像作偽。如果她真的殺了人,她殺了誰?是那個在車上色眯眯盯著她的禿頭老闆嗎?或者是她母親的客人?
我的大腦無法停止遐想。
我幻想著聶雯被抓進監獄接受審訊,她的臉上布滿鮮血。她驚慌失措,或者異常淡定,然後用她一貫笑盈盈的表情告訴警察,
「人就是我殺的。」
我在原地站了十多分鐘,然後去洗手間洗了把臉,躺下,坐起來,再躺下。
最後,我還是給聶雯回撥了電話。
我想知道理由,我想知道她的動機。我還想告訴她,如果動機充分,也許我會幫她。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慄,但我還是撥通了電話。
嘟嘟嘟響了很久。但是沒人接聽。
我就這麼一直打,一直打。一直到淩晨五點鐘左右,房門外傳來騷動,我心臟猛跳,來不及穿鞋,光腳衝到門口。
開啟門。冷風裹挾著一個人影撞了進來。
聶雯就站在門外,她一把抱住我,寒氣直往我身體裡鑽,嗆得我咳嗽不止。然後她鬆開我,我看到她眼角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淺淺的印子。
「到底怎麼了?」我一把將她拉進屋,反手關上門。
「餘夏,我殺人了。」她說著,還不忘把散落在臉頰旁的頭髮掖到耳朵後麵。
我看到她擱在身側的手難以控製地顫抖。
「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我。」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她抬起眼,看著我,眼神惶恐,小心翼翼的評估著,像在確認我的底線。
「對不起,」她忽然退縮了,低下頭,
「我實在不知道找誰說......對不起,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她轉身,手指搭上門把手。
「聶雯!」我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整個人轉過來,麵對著我。
她的外套很涼,我拉開她外套的拉鏈,將它脫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她裡麵隻穿了件單薄的毛衣,袖口已經起了毛球,還有幾處抽了線,顯得短了一截。一股魚腥味包裹著她。
我竟然覺得有點心疼。
「聶雯,」我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現在,把之前發生過的所有事,從頭到尾,全都告訴我!」
她好像從沒看過我這樣的態度,明顯是有些呆住了,那雙總是一副無所謂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了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