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推開精神病院的鐵門時,心境已經與上次截然不同。
會客室還是老樣子,護士領我進去時,李建設已經等在裡麵了。
他坐在桌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聽到動靜抬起頭。
我微微一怔——
比起上次見麵時的緊繃,他今天的狀態明顯鬆弛了許多。
眼神雖然依舊空茫,但至少聚焦在我身上,嘴角甚至牽起了羞赧的笑意。
「你來啦。」他主動開口。
「嗯,李叔,又打擾了。」我拉開椅子坐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打擾,不打擾。」他連忙擺手,像個好客又拘謹的主人,
「你能來,我......我心裡其實挺高興的。這裡,平時也沒什麼人能說說話。」
正寒暄著,會客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工服的女人端著個托盤走進來,上麵放著兩杯水。
她低著頭,動作麻利地將水杯放在我們麵前,全程沒看我們一眼,轉身就要走。
就在她側身的一剎那,我瞥見了她的臉。
圓臉,妝容比昨天淡了很多,但眉眼間的輪廓分明就是昨天在忠街花壇邊,那個穿著絲襪等網友,語帶調笑的女人!
她似乎也感覺到我的目光,極快地抬眼掃了我一下,眼神裡沒有任何驚訝,隨即又垂下眼皮,腳步不停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麼巧?她在這裡工作?
帶我進來的護士還沒離開,正站在門邊整理記錄板。
我指了指剛關上的門,儘量用平常的語氣問,「剛才那位......也是這裡的護工?」
護士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點瞭然的笑容,
「哦,你說肖遠安啊?對,是我們這兒的護工,來了有段時間了。人挺勤快的,就是話少。」
她頓了頓,帶著點八卦的意思湊近我,
「單身哦!小夥子眼光不錯嘛!」
我頓時尷尬得耳根發熱,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就,看著有點眼熟。」
護士嘿嘿笑了兩聲,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沒再多說,轉身也離開了。
城市真小。小得讓人有點不安。
我甩甩頭,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李建設身上。
「李叔,你今天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我開啟膝上型電腦,做好記錄的架勢。
李建設笑了笑,
「上次......實在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吧?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控製不住。」
他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太陽穴,
「這腦子,越來越不中用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壞的時候,就一片混沌,還總看到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嘆了口氣,隨即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其實,我挺希望你能常來的。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了,爛掉了,發酵了。我想把它們都說出來,清清楚楚地說出來。就算沒人信,就算覺得我瘋了,至少我說出來了。」
他頓了頓,「我希望你能寫出來。把我的事,我的罪,都寫出來。哪怕當個故事,當個笑話看也好。算是個......前車之鑑吧。」
我點點頭,「李叔,你別有壓力,慢慢說。上次......你講到回家之後。」
「對,回家之後。」
李建設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小片被高牆切割的天空,陷入了回憶。
「那段時間,我幾乎夜夜做噩夢。一閉上眼,就是飛機下墜的失重感,老太太的十字架,小女孩抱著的獨眼熊,還有雪地裡一具具屍體......白天也渾渾噩噩,提不起精神,對什麼都心不在焉。幸好,我愛人......她那時候工作剛有起色,但她一直陪著我,開導我。」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下,隨即又被陰霾籠罩。
「她勸我,乾脆把那份工作辭了,先在家好好休養一段時間,調整心態。我聽了,覺得有道理,幹了這麼多年,也累了,是該歇歇。可我真不是能閒得住的人。越閒,腦子裡那些事就越翻騰得厲害。吃不下,睡不香,總覺得有一百多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問我為什麼活下來。」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罪。那個選擇是真的,我的自私也是真的。最後,我受不了了,我覺得我必須為此負責。」
李建設的語速加快了,
「我就去了派出所,自首。我說,飛機失事不是意外,是因為我,我做了選擇,害死了其他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想而知......警察聽我說完,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瘋子。他們很負責,真的去調查了,反覆詢問,核實。可結果呢?沒有任何證據能支援我的話。飛機黑匣子的記錄,各種技術分析,都指向故障和天氣。他們安慰我,開導我,最後客客氣氣地把我送了出來,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
「那段時間,真的多虧了我愛人。她沒怪我胡鬧,沒嫌我丟人,隻是更耐心地陪著我,帶我去散心,一遍遍告訴我那都是意外,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讓我不要鑽牛角尖。我也試著相信她,說服自己,那聲音、那選擇,都是恐懼下產生的幻聽,是大腦編造出來減輕負罪感的謊言......慢慢地,好像真的有效。噩夢少了,能睡著了,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我以為,我真的走出來了,那些事會慢慢淡忘。」
他的敘述在這裡停頓了很久,
「直到......那天。」
我的背脊下意識挺直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我記得很清楚,太陽好得晃眼。我找了份新工作,給一些小店送送貨,薪水不高,但不用動腦子,也挺好。出門前,我還跟女兒說,晚上爸爸下班,帶你去吃烤羊腿,她高興得直跳。」
「送貨的地方,叫好味快餐店。在小東區,離我家挺遠的,我以前從沒去過那片。」
好味快餐店!
我的呼吸停頓,心臟被攥緊。
聶雯母親工作的地方!那個煤氣罐爆炸的案發現場!
我強壓下脫口而出的驚呼,手指緊緊扣住桌沿,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繼續聽下去。
「那天店裡好像有點忙,老闆不在,隻有一個女幫廚在後頭。我卸了貨,簽了單子,正準備走......」李建設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它說了什麼?」
李建設抬眼看向我,眼睛裡麵充滿了當時那一刻的無措。
「它說......」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踩滅門口那個菸頭。」
踩滅菸頭?
依舊不是選擇題?
我愣住了。
「我......我嚇傻了。」李建設的聲音抖得厲害,
「那個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它一出現,所有被我強行壓下去的回憶全都湧了上來!飛機,雪地,選擇......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覺!它又來了!它來找我了!」
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花白的頭髮裡,身體微微佝僂。
「所以......所以我沒動。我僵在那裡,像根木頭。我不敢聽它的!我害怕!我不知道踩滅菸頭會發生什麼,我就那麼站著,看著門口地上那個明明暗暗的菸頭......然後,一陣風吹過來......」
李建設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神裡是悔恨和絕望。
「那陣風......把菸頭刮進了店裡。我聽到店裡「嘶嘶」的聲音,然後,那個女幫廚好像喊了一句什麼......接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