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版本裡,」她語速加快,
「我媽當時已經快被吊死了,根本沒什麼力氣爆發。她掛在那裡,眼看就不行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而站在門口的我,看著我爸拿著酒瓶朝我媽砸過去......」聶雯歪了歪頭,
「我沒傻站著。我轉身出了門,跑到院子角落,那裡有用來劈柴火的斧頭。斧頭很大,木頭柄都快趕上我那時候的個頭高了。」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雙手拖著它,又走回屋裡。我爸背對著我。」
「我走到他背後,舉起那把斧頭,用盡吃奶的力氣,朝他後背砍了下去。」
她邊說,邊用手比劃了一個動作。
「第一下,砍在他背上,他慘叫一聲,往前踉蹌,回過頭,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好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大概想求饒吧?但也許麵對的是自己女兒,他拉不下那個臉?」
「我沒給他機會。」聶雯笑了笑,
說完,她向後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大作家,你覺得......這個版本,是不是更刺激一點?寫進小說裡,效果會不會更好?」
我愣愣地看著她,半晌發不出一點聲音。
腦子裡一團漿糊,到底哪個版本纔是真的?是母親在恐懼下的反抗,還是幼小的女兒在絕望中揮動了斧頭?
或者,這兩個敘述都經過了修飾,我猜不透,也不敢憑空揣測那深淵底部究竟是何景象。
直到她伸出手,在我眼前用力晃了晃。
「喂!大作家!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是不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聶雯的聲音有些不滿,把我從混亂的思緒裡拽了出來。
「啊?聽了,聽了。」我倉促地應道,試圖掩飾自己的失神。
「那你說,我剛才最後說了什麼?」她歪著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她看著我窘迫的樣子,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解釋。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淡。
我默默跟著她走出餐廳。
傍晚的風颳來明顯的寒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她走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話。
我們一前一後,穿過忠街逐漸亮起的霓虹,走向地鐵站。喧囂的人聲將我們隔開,我隻得跟緊步伐。
在地鐵站入口的閘機前,她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內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咱們反方向。」她說,然後頓了頓,看著我,嘴角彎成一個月牙,
「大作家,下次見咯。今天......跟你在一塊,還挺開心的。」
說完,她轉身刷卡,匯入了下行扶梯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視野裡。
我站在原地,心裡漾開一圈漣漪。
第一次有女孩對我這麼說,其他人隻覺得我陰鬱的可怕。
聶雯的側臉,在我腦海裡短暫地盤旋了一會兒。
直到冷風再次灌進衣領,我才徹底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又變成了孤身一人的狀態。
回到空曠的家,我站在門口發呆。然後嘆了口氣,轉身進了臥室。
坐到電腦前,我試圖重新梳理今天得到的資訊,繼續構思那個關於神和選擇的故事。
聶雯的話語裡,她父親口中那個神的指引並不是選擇題。
如果那不是酒精中毒產生的幻聽,如果聶雯的父親,真的在某個時刻,接收到了神諭呢?
這個推論讓我毛骨悚然。
神可能不隻是給出選擇題。它可能還會給出具體的任務。
而無論是哪種形式的介入,隻要和它扯上關係,結果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家破人亡,精神崩潰。
李建設瘋了,聶雯的母親瘋了,聶雯的父親死了。
聶雯本人......她看似無所謂的外表下,又藏著怎樣一片荒蕪?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父親臥室那扇虛掩的門。
裡麵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淩亂地堆疊,彷彿下一秒他就會從裡麵走出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憨厚地笑著問我:
「餓不餓?爸給你下碗麪。」
我甩掉鞋子,一頭鑽進了被窩裡。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矇住頭,以為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悶熱的黑暗中,汗水很快濡濕了額發,那一刻,我隻能聽到心臟的跳動。
不知過了多久,在疲憊的壓迫下,意識終於變得混沌。
然後,我做了個夢。
醫院裡,我站在父親身後,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我看不清具體內容。
他對麵坐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臉隱沒在背光的陰影裡,隻有嘴巴在動,
「......先生,如果現在儘快開始治療,康復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的為難,他低下頭,支支吾吾的說,
「先......先不著急......再等等......不著急......」
場景切換。
我出現在父親的臥室。時間顯然是夜晚。房間裡的景象正是他去世前的模樣。
父親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他艱難地呼吸著,每一次吸氣都無比費力。
而在隔壁,另一個房間裡的我,正對著空白的檔案抓耳撓腮,為找不到靈感而煩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惱中,對一牆之隔的痛苦毫無覺察。
就在父親的生命即將滑向深淵的那一刻,那個聲音響起:
「你可以拯救你的兒子,餘夏。代價是你的生命。」
「或者,你可以選擇活下去。代價是,你兒子的生命。」
「選擇吧。你有六十秒。」
我看到床上痛苦不堪的父親,嘴唇輕微地嚅動了一下。
憑著口型,我無比確定,他念出的,是我的名字。
「餘夏。」
......
我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眼的陽光潑灑進房間,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塵在其中飛舞。
我沐浴在陽光裡,卻感覺不到暖意,四肢冰涼,指尖都在顫抖。
我知道那是夢。但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不會的......」
我用力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夢隻是夢,是潛意識裡愧疚和恐懼的投射。
我踉蹌著爬下床,衝進衛生間,用水一遍遍撲打自己的臉。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眼眶深陷,眼袋層疊,我盯著自己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臉頰。
今天,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決定去城南的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