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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
大西洋的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傳來。
白傳薇睫毛輕顫,緩緩睜開眼,入目是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海風的清新。
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稍一挪動,便是鑽心的疼。
“你醒了?”
一道溫和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欣喜。
白傳薇偏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坐在床邊,眉眼清俊,眼神裡滿是關切。
他正端著一杯溫水,見她看過來,連忙遞到她唇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慢點喝,剛醒,彆嗆著。”
白傳薇抿了兩口溫水,乾澀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些。
她看著眼前的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是誰?”
男人放下水杯,眼底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我叫宋錦生,是張叔的學生。”
這個名字像一道暖流,淌過白傳薇冰冷的四肢百骸,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張叔......”
“是他救了我?”
宋錦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心疼。
“那天他接到訊息,說你倒在路邊,立刻就帶我趕過去了。你當時渾身是傷,昏迷不醒,情況很危急。”
混沌的意識漸漸回籠,白傳薇想起了自己摔下露台後的種種。
渾身是血地爬起來,一步一踉蹌地離開白家公館,身後是刺骨的寒風和滿街的冷漠。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倒在路邊的時候,張叔帶著人及時趕到,將她半抱半扶地塞進了車裡。
白傳薇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宋錦生按住了肩膀。
“他......他人呢?”
宋錦生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放得更輕。
“張叔還有事要處理,先走了。”
“他托我照顧你,我剛好要去美國深造,路上也好有個伴。”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
“張叔說,你受了太多苦,到了美國,就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吧。那裡冇有葉知謹,冇有顏淑芳,隻有新的生活。”
白傳薇怔怔地看著他,又轉頭看向舷窗外。
一望無際的深藍色大海,波濤起伏,海鷗在天際盤旋,發出清越的鳴叫。
這裡離上海,真的好遠好遠。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新的生活......我也能擁有嗎?”
宋錦生看著她眼底的茫然和脆弱,心頭微微一揪。
他彎下腰,與她平視,眼神真誠而堅定。
“當然。過去的那些爛事,從來都不是你的錯。從今天起,你隻為自己活。”
白傳薇看著他澄澈的眼眸,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眼角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不是因為難過,也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在經曆了那麼多黑暗之後,終於有人,為她撐起了一片光明。
宋錦生冇有打擾她,隻是默默坐在一旁,將乾淨的毛巾遞到她手中。
船艙外的海浪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一首溫柔的安眠曲。
這一次,白傳薇睡得很安穩。
橫渡大西洋的旅程,像是一場漫長的新生。
船靠岸那日,紐約的陽光熱烈而明亮,灑在白傳薇尚未完全褪去蒼白的臉上,竟讓她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錯覺。
宋錦生果然冇有食言,帶著她辦理好入學手續,一同踏入了哈佛的校門。
他選了物理係,整日泡在實驗室裡,與那些複雜的公式和精密的儀器打交道。
白傳薇則選了社會學,她想弄明白,那些人性裡的惡與涼薄,究竟是如何滋生蔓延的。
兩人的課業都繁重得近 乎窒息,可每週六的傍晚,宋錦生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白傳薇的宿舍樓下。
他手裡拎著一個保溫食盒,裡麵是熬得軟糯的粥,或是幾道清淡的家常菜,全是照著白傳薇的口味做的。
“剛燉好的排骨粥,趁熱喝。”
他每次都笑得溫和,將食盒遞過來時,指尖會刻意避開她的觸碰,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白傳薇接過食盒,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煙火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這天宋錦生來送晚餐時,恰好撞見白傳薇的幾個同學圍在宿舍門口閒聊。
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瞥見宋錦生,俏皮地衝白傳薇眨了眨眼,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打趣道。
“白,這位是你來自東方的男朋友嗎?他對你可真好!”
周圍的人都跟著鬨笑起來,白傳薇的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搖了搖頭,解釋道。
“不是的,他是我叔叔的學生,算是我的......哥哥。”
宋錦生站在不遠處,將這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冇有絲毫尷尬,反而朝著那群學生禮貌地笑了笑,又看向白傳薇,柔聲叮囑。
“粥要趁熱喝,涼了傷胃。明天有雨,記得帶傘。”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清瘦挺拔,帶著幾分溫潤的疏離。
白傳薇抱著溫熱的食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儘頭,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她低頭開啟食盒,排骨粥的香氣撲麵而來,裡麵還臥著一顆溏心蛋。
是她從前最愛吃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