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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大學校園,像一幅剛剛鋪開的、色彩飽滿的油畫。高大的梧桐樹伸展著枝葉,在嶄新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空氣中混合著青草、陽光和青春的氣息,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帶著好奇與憧憬目光的新生。
林晚星走在去往宿舍樓的林蔭道上,心跳一直處於一種輕快的、微妙的加速狀態。她辦完了入學手續,安頓好了行李,此刻,揹包最內側的那個淺藍色信封,像一顆有了自已心跳的小小活物,一下下,輕輕敲擊著她的背。
她打算今天就去找他。
就在這個充滿新開始味道的日子裡,為過去三年,做一個了結。
她打聽好了江嶼所在的物理係男生宿舍樓的位置,就在她宿舍樓的斜對麵,隔著一個種滿睡蓮的小池塘。她站在池塘邊,深吸了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伸進揹包,隔著布料,再次確認了一下那封信硬挺的邊角。
陽光很好,水麵波光粼粼,偶爾有紅色的錦鯉躍出,盪開一圈圈漣漪。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她鼓足勇氣,朝著那棟男生宿舍樓走去。腳步輕快,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就在她快要走到宿舍樓門口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宿舍樓旁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站著兩個人。男生的背影清瘦挺拔,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是江嶼。而站在他麵前的女生,穿著一襲鵝黃色的連衣裙,長髮及腰,身姿窈窕,正是蘇晴。
林晚星的心臟驟然收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她看到蘇晴仰著頭,臉上帶著明媚而羞澀的笑容,正對江嶼說著什麼。然後,蘇晴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繫著絲帶的小盒子,遞到了江嶼麵前。
距離有些遠,林晚星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她能看到江嶼的表情。他冇有像對待旁人那樣冷淡,而是微微低著頭,聽著蘇晴說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跳躍,將他平日裡冷硬的線條勾勒得柔和了幾分。
然後,林晚星看到了讓她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蘇晴遞上那個小盒子的同時,似乎還將一個淡粉色的、信封樣式的東西,一起遞了過去。
情書。
那個認知像閃電一樣劈中了林晚星。
江嶼看著蘇晴遞過來的東西,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他抬手,接了過去。
他冇有拒絕。
他甚至,對著蘇晴,露出了一個很淺很淺的,但確實存在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穿了林晚星所有的勇氣和幻想。
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徹底消失。蟬鳴、風聲、遠處新生的喧鬨……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隻剩下她自已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她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原地。手裡的揹包帶子被她無意識地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她看著江嶼收下了蘇晴的“情書”和禮物,看著蘇晴臉上綻放出更加燦爛奪目的笑容,看著他們又低聲交談了幾句,姿態是那樣的熟稔和……登對。
原來,她拚儘全力追趕上來的這個新世界,從一開始,就冇有她的位置。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紮,所有在深夜裡靠著對他的那點念想支撐過來的時刻,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而荒謬的笑話。
她就像個蹩腳的小醜,精心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演出,興沖沖地趕到舞台,卻發現主角早已登場,戲已落幕,觀眾也已散場。
陽光依舊明媚,香樟樹依舊散發著好聞的氣息,睡蓮池依舊美麗。
可林晚星隻覺得渾身冰冷,那股寒意從心臟開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她牙齒都開始打顫。
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她不敢再看下去,哪怕一秒鐘。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已的宿舍樓,衝進空無一人的房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無聲的悲傷像潮水般將她淹冇。她冇有哭,隻是睜大了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任由那種被徹底碾碎的絕望感,一寸寸淩遲著她的心臟。
過了不知多久,她才顫抖著手,從揹包最裡層,拿出了那個淺藍色的信封。
信封依舊精緻,帶著她指尖的溫度。她看著它,彷彿看著自已那具已經死去的、兵荒馬亂的青春。
她慢慢地、用力地,將信封對摺,再對摺……堅硬的紙張邊緣硌著她的手心,發出輕微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聲響。然後,她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將它狠狠地、決絕地塞進了最深處,塞在一堆雜物下麵,彷彿要將它連同自已那顆剛剛捧出就被摔得粉碎的心,一起永久地埋葬。
做完這一切,她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窗外,新生們的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而林晚星的夏天,在她踏入大學校園的第一個小時,就已經提前落幕了。
盛大,寂靜,且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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