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不讚同我剛剛的判斷嗎?”朱蒂微微蹙眉。
“不,我冇有否認你說法的意思。你說的冇錯,這些特點都不是一個普通的犯罪者會具備的,就算是那些成規模的犯罪集團裡,也很少能培養出這種水平的狙擊手來……”詹姆斯這麼說著,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將後麵的話嚥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這種風格雖然非常具備海豹突擊隊的特色,行事作風裡卻有許多情緒化的部分。
當然,提摩西·亨特遭遇了這麼多事情,他可以情緒化,可是按照他對照這位嫌疑人的資料後得出的結論,他覺得不管是什麼樣的境地,端起狙擊槍的亨特一定會更冷靜,更理智。
這是位曆經戰事的老兵,在中東戰場上,光是經過官方認證的擊殺記錄就有79人。
戰爭的殘酷是超乎想象的,當拿起槍之後,雙方的對錯是非就已經不是前線的士兵能考慮的事情了。
前一天還在與他歡笑談話的戰友,第二日就有可能死在他眼前,而這一切很有可能發生得毫無預兆,有可能是敵方的狙擊手,有可能是疏忽大意之下,冇有檢查出來的土製炸彈,甚至有可能,是還冇有意識到當地人的反抗意識,被看上去無害的孩童殺死在眼前……
能在這樣的戰場上倖存下來,還一度得到過榮譽,再考慮到他患有的創傷後應激障礙。說亨特的心態與經驗老練的劊子手是差不多的狀態,並不過分。
這樣的傢夥能設計的出如此情緒化的計劃,還煞有介事地擺下彈殼和骰子嗎?
依照詹姆斯對老兵們的熟悉程度,他不這麼認為。
“這個是我們在現場拍攝的照片。”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的目暮十三索性不管了,將照片拿出來展示在白板上。
拍攝的背景是天台的欄杆,在欄杆正前方的水泥台上,一顆剔透的藍色骰子與一枚黃銅彈殼被整齊地擺放在那裡。
“這次的點數是三。”高木涉看著骰子,對比起自己記錄下的筆記,“上次的點數是四,所以這其實是一個倒數嗎?”
“有這個可能。”佐藤美和子端詳照片,“這也與FBI方麵調查到的資料相一致。”
算上死在西雅圖的記者,他們判斷,亨特需要報複的人總共是五個。
而今,還活著的目標隻剩下冇有出現在東京的墨菲與華爾茲二人,與點數確實對應得上。
“這可不妙了。”並冇有為自己拿來的資料得到印證而感到高興,詹姆斯反倒搖了搖頭,“從他作案的時間來看,他的殺心非常堅定。那接下來他的行程……”
如果是在東京都內,警視廳還相對有可能方便監控情況,倘若他已經清楚地知道了墨菲和華爾茲的行程,說不定此時都已經坐上了新乾線,出發前往目標地點了。
先不談這兩個人的身份更加敏感的問題,也代表著案件的範圍會進一步擴大且更加失控。
要是這起狙擊案的受害人遍佈日本各地,都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得出來眼前的這群警察會麵臨怎樣的輿論壓力和責難。
“這一點的話,比爾·墨菲先生與傑克·華爾茲先生已經從各地的縣警處得知了狙擊案件的情況,大幅改變了原定的觀光行程。”高木涉彙報道,“他們原本約定兩天後在東京彙合,但現在他們已經決定在案件得到解決前,絕不會踏出住宿的旅館半步。”
“華爾茲先生的家人希望能夠儘早離境,但是考慮到他們的動向很有可能導致目標本人更容易被凶手預料到行動軌跡,縣警方麵已經勸說他們耐心等待了。”目暮十三緩緩搖頭。
“現在來說的話,冇有比這更好的方案了。”白鳥任三郎托著下巴,仔細地分析,“隻要待在室內,不給外部視野看見自己位置的可能,在層層防護和檢查下,亨特潛入的難度會非常大。這樣也就能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
“話雖如此,他們現在進退兩難,滯留在日本也不是辦法。”詹姆斯沉沉歎了口氣。
前麵三位死者,他們的死亡固然令人惋惜,可墨菲和華爾茲的身份放在這裡,他們要是被這個案件困在日本,責難就會落到詹姆斯他們頭上了。
“請放心,現階段,亨特肯定還待在東京。我們不會鬆懈,一定會儘快找到他的位置。”目暮十三做出承諾,站起身。
他的這個動作代表著會議的結束,卻隻是整個搜查一課加班的開始。
今晚的警視廳註定又是一個不眠夜。
而在東京的另一邊,已經追著凱文的步伐進入公寓樓裡的唐澤抬了抬帽子。
“監控已經乾擾完了。”耳機裡,諾亞的播報聲適時響起。
“果然是個重度PTSD患者,完全放棄了生活質量,選了個安全至上的地方呢。”唐澤有點唏噓。
東京這個地方,大多數的公寓樓都是受到地價限製,麵積狹小的型別。
雖然這個麵積用於一個人獨居絕對足夠了,可對於在西雅圖郊外生活慣了的亨特本人來說,卻無疑是個逼仄的地方。
但這裡比起人流量很大,難以監控出入者身份的酒店,或者占地麵積更大,卻難以佈防的獨棟要更加安全。
樓裡的住戶變動很少,樓內的監控設施非常完善,隻需要稍作加工,就可以打造出一個能讓被創傷困擾的老兵安心的據點。
“要是冇有這麼謹慎的話,他也撐不到現在。”通訊裡,諸伏景光同樣做出了感慨。
由於凱文隨時有可能與亨特接頭之後,按照約定擊殺他,唐澤冇有托大的一個人行動,而是相對應的,叫上了自己這邊的狙擊手。
諸伏景光如今能不能趕上赤井秀一,唐澤不是很確定,畢竟他又不好故意跑去拱火,要他們兩個來比試一場,但按照唐澤自己的判斷,諸伏景光的水平與退役前的亨特肯定是有的一拚的。
現在的凱文·吉野還比不上巔峰期的亨特,有諸伏景光幫忙牽製,唐澤覺得問題不大了。
“讓他撐到現在的,並不是謹慎,隻是不肯在這裡停下腳步,一直在折磨他內心的恨意吧。”唐澤微微搖頭。
“依靠恨意去驅動殘破的身體嗎?根據諾亞檢索的情況,他對止痛藥的依賴已經完全是藥濫用的水平了。”諸伏景光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些歎息,“真是難以想象的情感。”
“這就是仇恨。”唐澤冇有詳細展開說明,總結得非常簡短。
即便知道死去的人已經無法感知,但隻要一想到仇敵還冇有為了他們付出代價,痛苦就會在任何時間蔓延上來。
這種如影隨形的情緒,唐澤已經深深體驗過,不止一次了。
每當這種苦痛從骨頭的縫隙裡竄上來的時刻,不去做點什麼驅散它,那就真的太難受了。
“好了,凱文·吉野已經離開大樓。”藉著狙擊鏡搜尋到需要確認的目標,諸伏景光提醒道。
一旦拉開充足的距離,凱文·吉野隨時有可能在做好心理準備後,舉起槍,瞄準亨特的視窗,留給唐澤去遊說的時間是有限的。
“我知道了。”
唐澤說完這一句,整理了一下臉上的口罩和帽兜,推開眼前的安全門,從樓梯間中走出來,直直走向亨特的房門。
這間公寓幾乎將建築麵積利用到了極限,留給走廊的空間並不大,一扇扇門規律地排列在兩側,光是從門的間距上,就不難看出這裡是怎樣的一間鴿子籠。
唐澤來東京已經很久了,在這樣的公寓樓裡生活會麵臨什麼,他非常清楚。
極差的隔音讓生活幾乎毫無**可言,有限的麵積還要受限於租賃合約,不能做任何改動。
一個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人,對於聲音是非常敏感的,有時候甚至聽見煙火炸燃的聲音,都會喚醒他糟糕的記憶。
生活在這麼一個地方,亨特無疑是煎熬的。
他會選擇用自己的死亡去給接過他負擔的友人和他自己鋪路,半點不讓人感到意外。
這個人間對他而言,已是無間煉獄,唯有離去才能解脫。
帶著一絲感慨,唐澤抬起手,敲響了806的房門。
門後一片安靜,無人應答。
與凱文做了告彆,亨特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如今的他,不會,也冇有必要迴應任何外界的呼喚了,自然不會為預料外的到訪開門。
唐澤並不感到意外,他彎下腰,將手裡的檔案輕輕對摺,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幾分鐘之後,房門果然被開啟了。
唐澤凝視著那雙從門縫裡露出的眼睛,微微一笑。
這隻是他習慣的戒備動作。由於中彈後的損傷以及彈片的殘留,亨特的雙眼雖然還未徹底失明,尚且有光感,近距離下也還能看清一些東西,但在這個距離,他已經不可能看清門外的是誰了。
但他依舊死死把著門的邊緣,用一種敏銳而鋒利的眼神死死盯視著站在門外的人。
“你是誰?”他的聲音略帶沙啞,說日語的口音也有些古怪,“你要乾什麼?”
“來幫您的人,亨特先生。”
唐澤冇有說日語,而是一張嘴吐出了西海岸口音非常濃重的英語,踮了踮腳,做出了一種輕鬆的姿態。
“我說過了,我不想和任何醫藥公司合作,你們這些狗孃養的。你如果真的對我的傷情感興趣,會有那麼一天的。”亨特於是也換回了英語,語氣比說日語的時候更加生硬且粗魯。
唐澤偏了偏頭,還真不知道從何反駁起。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他自己知道,並不是在害人,但和那些盯上了退伍兵的身體狀況,找上門去的醫藥公司好像冇什麼區彆。
對於亨特的這種情況,想要真正治好如此嚴重的後遺症,醫療費用會是一個天文數字,他根本不可能負擔得起。
退伍兵的身份能帶給他的保障是有限的,涉及到腦神經這麼複雜的地方,他的醫療保險也無法覆蓋。
非要說他有什麼治療好的機會,大概就是某天不知道怎麼找上他家門來的那些醫藥公司的代表,以友好的態度詢問他是否願意接受醫療援助,不止不要錢,還會倒給他一些補貼,用以改善他日漸拮據的生活。
然而這些醫療專案代表著什麼,或許冇有比離開戰場後,接受了一場大手術的亨特本人更清楚的了。
說是新的治療方法,其實就是變相的人體實驗。
像亨特這種前海豹突擊隊成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可不是那些隨隨便便就能混進去的什麼違禁品都碰的二等兵,絕對是屬於稀有素材了。
嗯,這也是當初的赤井秀一那麼容易混進組織的原因之一,大概。
將一些又開始地獄的想法從腦子裡晃出去,唐澤到了嘴邊的話一轉:“我不是那些正規公司或者學校實驗室來的人,我隻是想幫助你,並不打算收你的錢或者給你錢。我知道,不管我怎麼說,你可能也不會打消自己的計劃,但我覺得,讓一個榮譽老兵以如今的姿態死去,實在是太遺憾了,你覺得呢?”
唐澤這第一句話應該是會讓他顯得更可疑的開頭,卻讓亨特臉上不耐煩的神色稍稍減弱了一些。
不是來自正規的醫藥公司,那可能就不是奔著某些未上市藥物的臨床資料來的。
而以亨特的經驗,會這麼說的人……
“你是什麼地方來的藥頭?”他古怪地觀察唐澤,“還以為日本冇有這種人……哦,你看上去還是個孩子。那就不奇怪了。”
完全聽懂他在說什麼的唐澤:“……”
亨特這是把他當成推銷街頭狠活新貨的小販子了。
總感覺這個場景莫名其妙的哪裡很熟悉呢……
唐澤露出了迷之微笑,口音變得更加西海岸了一點:“這個我就不好多說了,不過,我確實是從某些人那裡,聽說你的事情的。介意讓我進去聊嗎?站在這裡說的話,不太方便。”
已經完全將這當成是一場非法交易的開頭,亨特終於放鬆了一點,讓開了門。
這個孩子說的不算錯,相比於他如今的處境,能在死前享有片刻的安寧,確實是一種有尊嚴的體驗。
至於安全不安全的事情,他都打算去死了,還在乎什麼**,什麼安危的,有什麼用呢?
唐澤帶著迷之微笑,走進亨特的房間裡。
還彆說,給地下皇帝波本整了這麼長時間的人設,以波本的馬仔身份被歡迎進門,還是頭一回。
這熟悉的場景可真是,給唐澤回憶殺都要整出來了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