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許佩苓低頭一看,臉色煞白。
她猛地將點燃的火柴扔地上。
火舌貪婪地舔舐泛黃的信紙。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槍聲炸開。
蕭玦一槍擊中她袒露的大腿。
許佩苓慘叫著鬆手,木蘭這才連滾帶爬地掙脫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等我再回神時,蕭玦已撲跪在火邊。
什麼少帥威儀,他全然不顧了。
他徒手拍打著火焰,掌心被燎出了水泡,嘶嘶作響。
可似是全然不知疼痛,他一味地重複著滅火的動作。
火苗終是滅了,餘燼裡青煙升起。
他雙手顫抖,捧起我的那張照片。
喚我的聲音何其破碎:
“辛夷,辛夷......”
像是變回了七年前那個說書先生。
照片的一角已然焦黑蜷曲。
他愣愣地望我,摩挲我利落的短髮。
眼裡滿是困惑不解,自言自語道:
“頭髮…怎麼剪了?”
“你從前最愛惜頭髮,說青絲就是歌女的半條命。”
我飄在他身邊,心頭一陣酸澀。
想不到,他竟然還記得。
還記得我每日晨起費心梳理。
還記得我用桂花油精心養髮。
可蕭玦不知道。
北上抗聯前,我一刀剪了半條命。
長髮在戰場上是累贅。
短髮無論生死都利落。
他又翻過照片,背麵隻有一行小字:
贈給我的女兒木蘭,勿念。
落筆的日期,正是兩年前。
他貪婪地摩挲我的字跡,一遍又一遍。
聲音啞得不成調,啞到我以為他不恨我了。
“劉辛夷,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
他又拾起那些唱詞,神情恍惚。
《秣陵春》、《辛夷曲》、《秦淮夜》......
都是當年滿心滿意的他為我寫的。
他盯著自己的字跡,手卻抖得厲害。
我也盯著他的字跡,感歎他能文能武。
感歎從前秦淮河瀲灩水波,映著歌女含情的秋波。
感歎從前書場昏暗燈影下,說書先生的意氣風發。
感歎鐘 山漫山辛夷,為他為我開成一片灼灼粉海。
木蘭吃力地爬了過來,看見照片,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觸碰,小聲喚我:
“娘!娘!”
我紅著眼眶,虛虛地抱住她。
“木蘭,娘在。娘一直站這兒。”
正因為放不下她,我的魂才遲遲未散。
未幾,木蘭偏頭,驚疑地“呀”了聲:
“少帥叔叔,您怎麼哭了?”
蕭玦如夢初醒,眼眶通紅卻強撐著,惡狠狠道:
“這個壞女人!彆以為留著這些,我就會放過她!”
他又伸手,想去拿我寫給木蘭的信。
誰知此時,許佩苓拖著上腿想逃走。
卻被眼疾手快的士兵一把按倒在地。
她掙紮不脫,索性尖聲嬌笑起來:
“蕭玦,你說你傻不傻?”
“做個說書先生,苟全性命不好嗎?非要從軍!”
“這天下誰坐不是坐?憑什麼要你去爭?”
她瞥了眼張司令的屍體,狀似瘋癲道:
“我還勸這死鬼彆抗戰,有錯嗎?至少他還多活了幾年!”
蕭玦抿緊薄唇,一言不發。
兀自一副冷峻少帥的模樣。
他抖開信紙。
第一行字如是呈現:
“木蘭,孃的女兒,娘要走了。東北告急,娘必須去。”
蕭玦像被抽乾所有氣力,猛地踉蹌一下。
他趔趄搖晃,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我下意識去扶他,有些擔心地問:
“蕭玦,你還好嗎?”
無可奈何,陰陽相隔。
我的十指穿過他的臂膀。
好在他撐住了膝蓋,勉強站住。
他帶著僥倖地問起身旁的士兵:
“兩年前東北那場仗,戰況如何?”
士兵被他的失態嚇到,結結巴巴:
“回、回少帥,打得很慘。”
“聽說去的隊伍,無人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