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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蕭玦猛地跪倒在地。
一口血噴出來,像綻開的辛夷花,染紅了信紙。
士兵驚慌失措,連忙扶他:
“少帥,您冇事吧!”
木蘭也怯生生挪近,眨著眼睛問:
“少帥叔叔,是我娘在信裡訓您了嗎?”
“娘以前一訓我,我就哭鼻子。”
她垂下頭,聲音輕輕的。
“可她很久…冇訓過我了。”
我聽得鼻尖一酸,淚撲簌簌地落下。
傻木蘭,娘哪裡捨得真的訓你。
娘怕自己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
娘想看你快快長大,看你獨當一麵。
蕭玦嘴角沾著血跡,雙目猩紅。
他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啞聲道:
“不可能,劉辛夷,你一定是躲起來了!你怎麼可能......”
許是瞥見木蘭還在身側,那個“死”字被他嚥了回去。
我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淚,飄到他跟前苦澀無奈地笑了。
是真的呀,蕭玦。
我真的死了。
初春的寒風穿過高高的院牆。
送來第一朵綻放的辛夷,正巧飄到了他手邊。
木蘭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朵花,眼睛亮晶晶的。
“開花啦!是不是娘在想我呀?”
我摸了摸木蘭的小辮,無聲迴應:
“娘想你,每時每刻都在想你。”
許佩苓又尖聲笑起來,一如既往地潑我臟水:
“蕭玦你傻不傻?她在信上寫什麼,你就信什麼?”
“她心甘情願當七姨太,生了孩子卻不伺候司令,心裡裝著彆人。”
“這種女人,也配讓你吐血?”
可這話到了蕭玦耳中,卻變了個味。
他眼裡閃過一簇微光,連喃喃的語聲裡都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竊喜:
“心裡......裝著彆人?”
恰在此時,士兵們集合稟報:
“少帥,整座司令府已搜遍,並無地道。”
蕭玦緘默不語,望向許佩苓。
她索性不裝了,捂著傷腿露出陰冷的笑:
“想不到吧,少帥,我騙您的。”
“地道是假的,劉辛夷欺負我也是假的。”
她昂起頭,滿眼都是扭曲的嫉恨。
“其實是我剋扣她們母女的吃穿,是我處處刁難!”
“憑什麼她什麼都比我好?在金陵當歌女時,比我這個舞女還招人喜歡!”
“憑什麼她都失蹤兩年,還能讓您戀戀不忘,甚至為她從戎,從金陵找到北平!”
似是被戳穿最隱秘的心思,蕭玦惱羞成怒:
“閉嘴!你這個妒婦!”
許佩苓被罵後反而笑得愈發癲狂。
“還有啊…她在府裡唯一幾次給司令好臉色,就是勸他出兵東北。”
“可我偏偏要和她爭!我偏要勸司令彆去,在北平做地頭蛇多好!”
我聽後如墜冰窖。
她說的句句屬實。
張司令偏安一隅,錯失良機。
等我趕去東北時,大勢已去。
蕭玦幡然醒悟,臉色煞白道:
“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你和張司令,都是劊子手!”
他眼神霎時變冷,吩咐士兵:
“幫她綁起來!”
士兵不由分說,直接動手。
許佩苓還想叫罵,嘴已被死死堵住。
士兵又問:
“少帥,這小孩該如何處決?”
木蘭眨眨眼睛,彷彿知曉命運將至。
她撿起我的照片,緊緊貼在胸口處: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娘,木蘭不怕。”
可我聽得害怕極了。
不要,木蘭,彆過來。
娘不要你來陪我做這孤魂野鬼。
蕭玦瞥向木蘭,眼中有絲不忍。
他終究垂下頭,繼續看那封染血的信。
“木蘭,彆怪娘走得突然。
娘教你背過‘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記不記得?
亂世之中,人如微塵,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光熱,不可苟且偷生。
娘知你還不認字,待你認字時,便全懂了。
娘這一次,恐怕回不來了。
但娘願用自己的死,換千百個像你一般的孩子,能好好活著。
你不是總問,你爹是誰嗎?
他姓蕭,是金陵最好的說書先生。
如今......該是馳騁沙場的將軍了。”
再往下的字跡,已然模糊不清。
全被蕭玦的淚,與方纔嘔出的血,洇成一片痛徹心扉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