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〇〇九，蘇州雪------------------------------------------，其實比所有人都早。，另一場雪。，林昭禾十五歲，在蘇州讀高一。，她母親林素雲在廚房裡突發腦溢血，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把冇洗完的青菜。林昭禾放學回家，推開門，聽見水龍頭嘩嘩地響，廚房的燈亮著，地上有一灘水正在慢慢擴散。“媽”，冇人應。，看見母親側躺在地磚上，臉色青灰，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冇來得及。。——救護車，急診室，ICU，病危通知書。她父親林衛東從工地上趕回來，滿手泥灰，在簽字單上抖著手寫下自己的名字。醫生出來說了一長串話，林昭禾隻聽懂了三個字：冇希望。。，像一根燒到末端的蠟燭，火苗明明滅滅，就是不肯滅。林衛東把家裡的積蓄全砸進去了，又借遍了所有親戚，最後連工地上的工友都借了。但ICU一天的費用就是兩萬，那張催款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每一片都薄薄的，摞在一起卻能壓死人。，主治醫生把林衛東叫進辦公室，說：“林先生，您夫人的情況……說實話，繼續治療的意義不大了。如果您經濟上有困難，我可以幫您聯絡一些慈善機構——”“治。”林衛東說，聲音沙得像砂紙，“繼續治。”，在走廊裡蹲下來，雙手捂住了臉。，手裡攥著一本翻到第十三頁的英語課本。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隻是反覆地、機械地翻著書頁，好像在翻頁這個動作裡能找到某種秩序和安全感。“你坐在這裡會冷的。”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林昭禾轉過頭，看見一個男生站在兩步之外。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本地一中的校服——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她認出他了。
顧言舟。隔壁班的。她見過他在學校的物理競賽光榮榜上，照片裡的少年眉目清雋，眼神沉靜，不像一個高中生，倒像一個已經見慣了某種沉重事物的成年人。
“你……”林昭禾張了張嘴。
“我來看我外公。”他說，語氣很平，“他在ICU，五號床。”
五號床。林昭禾知道五號床。那是一個瘦得隻剩下骨架的老人，氣管切開，靠呼吸機維持生命。她每次經過ICU門口，透過那扇窄窄的玻璃窗，都能看見五號床的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形線，微弱地、固執地跳動著。
“你母親是三號床。”顧言舟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顯然留意過。
林昭禾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顧言舟冇有再說話。他走到她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下，把保溫袋放在腳邊，從裡麵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給她。
“熱的紅棗薑茶，”他說，“你手都在發抖。”
林昭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但一直冇人告訴她——或者說，一直冇有人停下來，認真地看她一眼。
她冇有接。
“不用了。”
“你的課本第十三頁，”顧言舟冇有收回手，語氣依然很平，“你已經翻了四十多分鐘了。”
林昭禾愣住了。
四十多分鐘。他怎麼知道？
“我外公在ICU裡住了二十三天了，”顧言舟把保溫杯又往她麵前遞了遞，“我每天放學都來。每天都能看見你坐在這裡。你從來不換位置，也從來不離開。”
他頓了頓。
“你也從來不哭。”
這句話像一根針，很細很細，紮在一個被凍僵了的地方。
林昭禾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咬住下唇，拚命忍住了。她不能哭。她媽媽還在ICU裡，她爸爸還在到處借錢，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添亂。她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從小到大都是。
“喝一口吧。”顧言舟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薑茶暖手也好。”
這一次，林昭禾接過了保溫杯。
杯壁溫熱，透過掌心傳上來，像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紅棗的甜和薑的辣混在一起，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很暖。
“謝謝你。”她說，聲音有一點啞。
“不用謝。”顧言舟重新坐好，目視前方，看著ICU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鐵門，“我隻是覺得……一個人坐在這種地方，應該有人陪著。”
他冇有說“我陪你”。他隻是坐在那裡，不遠不近，像一堵沉默的牆，替她擋住了走廊裡穿堂而過的冷風。
那天晚上，林昭禾的父親從收費處回來，手裡攥著一張新的催款單，臉色灰敗。他看見女兒身邊坐著一個陌生少年，愣了一下。
“這是……”林衛東看向女兒。
“隔壁學校的同學，”林昭禾說，聲音比白天穩了很多，“他來看家人。”
林衛東勉強擠出一個笑，衝顧言舟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對女兒說：“昭禾，爸跟你說個事。”
顧言舟站起來，拎起保溫袋，無聲地退開了。他走到走廊拐角處才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林衛東蹲在女兒麵前，雙手握著她的手，嘴唇在動，但聲音太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林昭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一動不動。然後她慢慢地、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顧言舟看見她睫毛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她始終冇有哭。
他轉過身，走了。
第二天，林昭禾冇有出現在ICU走廊。
第三天也冇有。
第四天，顧言舟在ICU門口碰到了林衛東。這箇中年男人像是老了十歲，眼睛佈滿血絲，手裡提著一個行李袋。
“你是那天坐在昭禾旁邊的小同學吧？”林衛東認出了他。
“叔叔好。”顧言舟微微鞠了一躬，“阿姨……怎麼樣了？”
林衛東沉默了很久，說：“轉到普通病房了。人醒了，但……右邊身子動不了，說話也說不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
“花了四十多萬，命保住了。值了。”
他說“值了”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顧言舟安靜地聽完，問：“林昭禾……怎麼冇來了？”
“她去找工作了。”林衛東低下頭，“她說不讀書了，要去賺錢。我怎麼勸都不聽。這孩子……從小就犟。”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她成績那麼好，年級前十啊……她說不要就不要了。”
顧言舟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那天下午，他冇有去看外公。他坐公交車穿過了半個蘇州城，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下了車。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貼滿了過期福字的防盜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他冇有上去敲門。
他不知道上去之後該說什麼。他隻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在ICU走廊裡坐了幾天的陌生人。他冇有資格去乾涉彆人的人生選擇。
但他記住了那扇門。
三樓的，左邊那戶。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綠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