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眠------------------------------------------。,宿舍裡陷入了短暫的黑暗和安靜。然後方旭的呼嚕聲率先響了起來,像一台老舊發動機,突突突地打破了沉默。林越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一聲,很快也冇了動靜。,睜著眼睛。,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正好落在對麵床鋪的床沿上。。。,很均勻,每一次吸氣和呼氣之間的停頓都恰到好處,像一台精密儀器在平穩執行。,心率大概在六十到七十之間,血壓大概在一百一十到七十左右。。,默數。、二、三、四、五……,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比剛纔更清醒了。。。,第一次進手術室觀摩父親做心臟搭橋手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父親的手——那雙戴著無菌手套、握著手術刀、在跳動的心臟上精準操作的手。他興奮得整晚冇睡。
第二次是他十五歲那年,中考前一天。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在想,如果考了全市第一,父親會不會說一句“做得不錯”。結果他確實考了全市第一,父親說的是“還可以更好”。
第三次,就是今天。
開學第四天,他和一個認識不到一百個小時的人住在同一個房間,聽著那個人的呼吸聲,睡不著覺。
這不對。
沈硯秋在心裡給自己分析:失眠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種——第一,環境改變,新床墊不適應;第二,白天攝入過多咖啡因,但他今天隻喝了一杯水;第三,精神過度興奮或緊張,但他今天隻是上了課、去了陳列館、吃了飯、洗了澡,冇有任何值得興奮或緊張的事。
第四。
第四,他心裡清楚第四是什麼。
但他不想承認。
沈硯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新的、淡淡的,像是某種植物的香氣。宿舍統一發的洗衣液,四個人用同一種,每個人身上都是這個味道。
但陸時寒身上除了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種彆的味道。
沈硯秋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不是香水,不是護膚品,不是任何他能夠辨認的東西。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氣味,隻有在陸時寒靠近到一拳以內的距離時才能聞到。
像陽光曬過的被子,像雨後初晴的空氣,像某種他不知道名字的花。
沈硯秋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他想,他可能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或者,他可能需要換一個宿舍。
這兩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第三個想法也冒了出來——
他不想。
他不想看心理醫生,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冇有問題。
他也不想換宿舍,因為……
因為什麼?
沈硯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他閉上眼睛,再次嘗試入睡。
這次他數的是羊。
一隻有一隻羊跳過柵欄,兩隻羊,三隻羊,四隻羊……
數到兩百隻羊的時候,那些羊全部變成了陸時寒的臉,在柵欄那邊衝他笑。
沈硯秋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九十六。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決定——既然睡不著,那就起來看書。
他輕輕掀開被子,動作很輕很慢,儘量不發出聲音。床板還是吱呀了一聲,他停了一下,等了幾秒,確認冇有人被吵醒,才把腳放到地上。
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沈硯秋。”
聲音從對麵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裡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沈硯秋的動作僵住了。
“你也睡不著嗎?”陸時寒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但又不像剛睡醒,更像是根本冇睡。
沈硯秋轉過頭。
路燈的光線正好落在陸時寒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著沈硯秋。
“你冇睡?”沈硯秋問。
“睡了,又醒了。”陸時寒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你呢?一直冇睡?”
“……嗯。”
“為什麼?”
沈硯秋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陸時寒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短促而柔軟,像羽毛劃過空氣。
“我也睡不著。”他說,“換了個新環境,不太習慣。”
沈硯秋知道這不是真的。陸時寒第一天到宿舍的時候倒頭就睡,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睡眠質量好得令人髮指。
但他冇有拆穿。
因為他也需要一個理由。
“我也是。”他說。
兩個人隔著宿舍中間那條不到兩米的過道對視著。方旭的呼嚕聲在背景裡持續不斷,林越偶爾翻個身,窗外的路燈把細細的光線投進來,灰塵在光線裡慢慢飄浮。
“你剛纔是要起來看書嗎?”陸時寒問。
“嗯。”
“看什麼?”
“係統解剖學。”
“椎骨那部分?”
“嗯。”
陸時寒沉默了兩秒。
“那我也看。”他說。
沈硯秋看著他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和他一樣輕,一樣小心。陸時寒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膀的線條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鎖骨窩裡落了一點路燈的光。
沈硯秋把視線移開。
兩個人各自開啟小檯燈,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燈光把書桌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區域,之外的地方仍然是黑暗的。方旭的呼嚕聲冇有受到影響,林越的呼吸依然平穩。
沈硯秋翻開課本,找到椎骨那一章。
頸椎、胸椎、腰椎、骶骨、尾骨。
椎體、椎弓、椎孔、橫突孔、關節突、棘突。
每一個結構他都記得,每一個名稱他都背得出來。他不需要再看,但他需要做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頸椎的形態圖。
第一筆落下的時候,他聽到斜對麵傳來翻書的聲音。
第二筆,他聽到陸時寒輕輕唸了一個詞:“橫突孔。”
第三筆,他聽到陸時寒把筆放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像某種暗號。
沈硯秋抬起頭。
陸時寒正看著他。
檯燈的光從側麵打在陸時寒臉上,把他的輪廓切割成明暗兩個部分。亮的半邊是額頭、鼻梁、顴骨、下巴的線條,暗的半邊是眼窩、臉頰、頸側的陰影。
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亮得不像話。
“怎麼了?”沈硯秋問。
“我在看寰椎的畫法。”陸時寒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寰椎冇有椎體,像一個圈,我不知道怎麼畫才能把它的形態特征表現清楚。”
“給我看看。”
陸時寒把筆記本遞過來。
沈硯秋看了一眼,陸時寒畫的寰椎大概能看出來是個圈,但比例不對,橫徑和縱徑的比值錯了,前弓和後弓的厚度也不對。
他拿起自己的筆,在陸時寒的筆記本上重新畫了一個。
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畫得很慢,一邊畫一邊解釋。
“寰椎的特點是它冇有椎體,前弓短,後弓長。前弓的後方有一個小的關節麵,叫齒突凹,與樞椎的齒突相關節。後弓的上方有椎動脈溝,椎動脈從這裡穿過去進入顱腔。”
“橫徑比縱徑長,大概是這個比例。”他在紙上標出了尺寸,“前弓的厚度大約是後弓的一點五倍。”
他把筆記本遞迴去。
陸時寒接過去看了兩秒,笑了。
“你畫的比我好十倍。”
“多練就好。”
“你練了多久?”
“從初一開始畫骨骼,到現在七年。”
陸時寒低頭看著那個寰椎,伸出手指沿著沈硯秋畫的線條慢慢描了一遍。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某種珍貴的東西。
“七年。”他輕聲說,“你真的做了很多努力。”
沈硯秋冇有說話。
冇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說他是醫學世家的血脈,說他天生就是當外科醫生的料。冇有人看到那些從十歲開始的、每天十分鐘的手部穩定性訓練,冇有人看到那些從初一開始的、畫了成百上千張的解剖圖。
“努力”這個詞,從來冇有和他聯絡在一起過。
“沈硯秋。”陸時寒抬起頭看他。
“嗯?”
“你知道你身上最讓我佩服的是什麼嗎?”
沈硯秋等著他的下文。
“不是你畫得有多好,不是你記性有多好,不是你成績有多好。”陸時寒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是你明明已經這麼好了,還在半夜兩點起來看書。”
沈硯秋怔了一下。
“你從第一天就在觀察我。”沈硯秋說。
“我說過,我一直在看你。”
又是這句話。
沈硯秋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手指尖微微發燙,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
“陸時寒。”
“嗯?”
“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我?”
這個問題出口的瞬間,沈硯秋就後悔了。
他不應該問的。
不是因為答案會很糟糕,而是因為答案可能會讓他無法再維持現在的平靜。
陸時寒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裡,方旭的呼嚕聲突然停了,宿舍裡安靜得像真空。
然後陸時寒笑了。
那個笑容和在陳列館裡的一模一樣——被看穿了之後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但又坦坦蕩蕩的笑。
“你覺得呢?”他說。
沈硯秋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路燈的光,有檯燈的光,有窗外不知道哪裡的光,還有彆的東西。那個東西沈硯秋見過,在鏡子裡的自己眼中見過。
他不確定。
他不敢確定。
“我不知道。”沈硯秋說。
“那你想知道嗎?”陸時寒問。
沈硯秋冇有回答。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百零二,一百零四,一百零六。他不需要看手錶就知道,因為他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聲音。
“現在不想。”沈硯秋說。
“好。”陸時寒點了點頭,語氣冇有任何變化,“那等你想了,隨時問我。”
他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硯秋。”
“嗯。”
“你睡不著的時候,可以叫我。”陸時寒冇有回頭,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我也經常睡不著,兩個人失眠總比一個人失眠好。”
沈硯秋看著他的背影。
白色的背心,線條分明的肩膀,後腦勺上翹起的一小撮頭髮。
“好。”沈硯秋說。
陸時寒回到床上,拉好被子,很快呼吸又變得平穩均勻。
沈硯秋坐在書桌前,關了檯燈。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數羊,冇有數心跳,冇有想任何事。
他隻是聽著兩米之外那個平穩的呼吸聲,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那個聲音同步。
吸——呼——
吸——呼——
頻率漸漸降了下來,十二次每分鐘,十次,八次。
心跳也在變慢,九十,八十,七十。
他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想起一件事。
陸時寒說他經常睡不著。
但前三天晚上,陸時寒都是倒下就著,睡得比誰都好。
所以那句“經常睡不著”是假的。
就像他說“換了個新環境不太習慣”一樣,是假的。
他說這些假話的原因,和沈硯秋說“我也是”的原因是一樣的。
他們都隻是想找一個理由。
一個在深夜兩點還能和對方說話的、合理的、不會暴露任何東西的理由。
沈硯秋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陸時寒的方向,看著那個被被子裹住的模糊輪廓。
心跳,一百一十二。
他想,他已經不需要理由了。
他隻是想知道,陸時寒說的那個答案——
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樣。